迟了台南三十余年的文
李庆明 (江苏)
近五年来,我用闲暇之余写了千余首诗,近百篇散文。写过乡村的炊烟,写过沂河的水清又清,写过家乡海港码头焕发新春,写过一路走过的祖国山山水水。可翻遍手机里的文件夹、纸堆上的旧文稿发现:我唯独欠了台南盐场,一篇正儿八经、配得上它的文字。
台南,那片被山海稳稳捧着的63平方公里盐碱地,九十年代初我一脚踏进去,一晃已经三十多年。岁月匆匆,可台南大地的模样,永远刻在我心上。
台南背倚云台山麓,傍依烧香河的清波,一条玉带似的盐河穿场而过,面朝大海,与田湾核电站、跨海大桥、羊山岛相邻——人人都说台南盐场的风光最灵秀。
这些年总想着要写一篇文章,当作在那里工作生活过的十年纪念,又总怕笔力太轻,托不起这片土地的分量。直到前阵子再次站在这片咸土地上,看着眼前那千变万化的新模样,笔尖忽然就落了定:这篇欠了台南三十多年的散文,该完完整整,献给我刻在骨血里的那片大地。
三十六年前的初夏,我去台南盐场报到的那天,汽车刚碾上那片泛着白霜的咸土地,第一眼就看傻了。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滩涂,哪有外人说的半分荒滩的寡淡?入目全是台南人在这片大地上的诗画:方方正正的盐田一块挨一块,注满卤水的池子像磨亮的古镜。一座座洁白的盐廪到处都是,像天地间立着无数的玉塔,运盐河的拖轮吐着细烟,稳悠悠往云台盐坨驶去。那天快接近中午,我下车站在马二份工区的石桥上稍作小憩,空气里混杂着路边芦苇、丛蒿的青香,心里嘀咕:这里真是江苏八大盐场里,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这份初遇的惊艳,很快就被盐场人的热乎气,焐得更暖、更沉。
场部的职工听说我结束了在南京盐司半年的帮助工作、回来报到的那天,没等我挨个上门,就主动凑了过来。没有半句虚头巴脑的客套,全是掏心窝的实在:有人指着盐池说,这是磨了几十年的稳产高产盐田,有人指着虾塘说这几年对虾出口行情好,还有人拉我去看养殖基地的七彩山鸡,说这是咱们场新的创收路子。
我那时候听着,只觉得满场都是奔头,连风里的咸味儿都带着盼头,压根没料到,这份热乎的盼头刚焐热,就撞上了盐场最难的那道坎。
原盐堆得像小山,盐难销、款难收,全场几千号人的吃喝、子弟学校和职工医院的运转、房屋维修,全系在这一片滩涂上。我刚上任,盯着营销报表犯愁,指尖把纸页都捏出了折,我只怕能力差,对不住这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可我万万没料到,全场老老少少,没人说半句怨天尤人的话,守滩的工人攥着铁铣天不亮就扎进盐池。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两个画面:一个是供销科的杨祖友科长,在接近年根时,带着一班人天南海北催货款,吃尽了对方的冷眼,但从不气馁;另一个是海峰工区的李文根老组长,在大雨滂沱的三天三夜中,坚守在滩地。旁人在三伏天里往凉房里躲,三九天往热炕头上钻,唯独这些盐工,越是冰天雪地、越是雷雨交加,越是要往露天的盐池里扎。他们的忠厚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是晒脱了几层皮的后背上,是冻裂了口子的手心里,是天塌下来也先护住盐池的那股劲里。盐场偏僻无遮无挡,经常遭到北风肆虐,遇台风过境的险要关头,老场长赵士俊首先身先士卒,带着上千名职工、家属扎进漫天雷雨里,拼着命保海堤、保盐池、保卤、排淡。那些场面我到今天都刻在脑子里:那时没有轰轰烈烈的誓师大会,没有贴满墙的标语,只有一个个往雨里冲的朴素人影——台南人的踏实,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在滩涂里炼出来的,是天塌下来也跟你肩并肩站在一起的踏实。
那些日子里,我有时下基层帮助工区排忧解难,我看着他们晒得黝黑的笑脸,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盐的碎光,忽然就懂了:台南的美,从来不止在山、河、海凑出来的灵秀,更在这些敞亮、热忱、上下理解相互包容和支持、遇事就往一处攒的人身上——这才是这片土地,最根骨里的东西。
在台南的十年,我总爱踩着晨光,爬到附近的板桥山上。山不高,一刻钟就能俯瞰整片盐场:清晨的滩涂浸在粉紫的霞色里,烧香河的水面浮着一层软光,蓝色的工装在盐池上晃动,像撒在镜面上的碎星。我靠在山顶的松树上,只觉得日子就像滩上晒透的盐,简单、扎实、透亮,连风里都裹着甜。
前几日再次回台南,我几乎认不出眼前的模样。曾经坑洼的沙石路,早已拓宽成通江达海的六车道景观大道,排淡河上晃了几十年的窄桥,换成了连着跨海大桥支线的拱形钢桥,往来的物流车、观光车川流不息。当年的老盐池、旧虾塘,一半改造成了化工产品研学基地,玻璃展厅里晒着各种各样的化工样品;一半立起了绿色储能的产业园厂房,沿着烧香河边的盐碱地上还盖起了一幢幢带电梯的康养社区,齐人高的芦苇荡边,修起了能直连羊山岛的滨河骑行道,早晚都有本地人、外地游客沿着风走,爬山、观海、看台南这块热土的变迁。
当年的老工人们,穿着鲜亮的短袖绸衫,在文化广场笑着冲我招手,有人递来刚泡的本地云雾茶,有人拉着我的手笑:“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脚下的柏油路,三十年前全是晒得发烫的盐田;现在大家爱往河边站,说这里的风也变得更甜了。
我站在曾经工作过的办公楼前,云台山还是那样,铺着一层匀匀的墨色轮廓。可眼前的天地,早已在时代的浪潮里,长成了更蓬勃的样子。
我再次爬上那座熟悉的小山头,风拂过耳边,心里满是扎扎实实的欢喜。我爱的从来不止是盐田、虾塘、山海河川,更是这片土地永远向上的劲儿,和这片土地上,永远热忱敞亮、遇事就往一处攒的人。
那些刻在风里的热爱,那些眼见着它越来越好的喜悦,那些藏在岁月里没说出口的温柔,早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一段光阴。
而这篇欠了台南三十年的文,终于成了我,给台南的热土、给所有为它拼过命的老伙计们,一句迟了三十多年、终于说出口的“谢谢”。
注:台南一一原全名为江苏省台南盐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