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大旱从深秋熬到年根,塬上地缝裂得能塞进拳头,夏秋成熟的豆子全都撂荒在坡上,没有半个人下地抢收,整片北圪台十五到五十岁的劳力,全年脱离农业生产,挖矿、拉风箱、往返拉炭炼钢,犁耙、镰刀、锄头随意丢在田埂。
撂荒减产、全员炼钢、食堂无节制敞开吃喝,三重祸事层层叠压,先前公社到处宣讲“粮食取之不尽,放开肚皮随便吃”的大话,不过半月,就成了狠狠扇在北圪台农人脸上的耳光。
生产队厚重的粮仓木门向内一推,囤粮的土仓深深塌下去大半,谷糠、干枯薯秧混着薄薄一层碎粮平铺在仓底,保管员攥着空瘪的粗布粮袋,蹲在仓门石阶上,指尖反复揉搓布袋,眉头拧成死结,连大声叹气都不敢,只敢埋着头小声嘟囔道:“这下完了,这点粮撑不过腊月,全队老小该怎么熬。”
不出三日,公社下发的红头通知送到大队,白纸黑字印着“瓜菜代、低标准”,转瞬传遍整片北圪台。往日咕嘟翻滚浓稠的萝卜烩菜汤,香气能飘三道土梁,如今只留一口豁边铁锅悬在灶上,大半锅清水只撒一把粗糠,汤水清透得能照见人影,锅底寻不见半星油花。
马建国自冬至入赘改姓马,手脚片刻不得空闲,天不亮就扛起扁担往唐陵周边的土高炉赶,挖矿、拉石,百十斤重的青石担子压在肩头,往返数道黄土梁,粗布短褂的肩头被扁担磨开两道渗血的口子,高炉炭灰深深嵌进皮肉纹路。
夜半全队社员全都沉沉睡熟,他便猫着腰独自溜去那片尚未彻底收归集体的小片自留坡地,双膝跪在冻硬的冻土上,指尖刨开冰碴寻找土里的冻萝卜,连根带土一把揣进衣襟,脚步放得极轻,悄摸溜回窑洞。
他蜷坐在冰冷灶膛边,两只冻得青紫的手来回搓动取暖,指尖隔着粗布衣襟,细细摩挲怀里藏好的半块窝窝头,心口沉甸甸压着三层解不开的煎熬,万千心思在胸腔里反复翻搅,无声熬磨。当初心甘情愿入赘马家,满心以为两场婚事一办,一家老小总算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谁能料到喜事办完才半个月,全队粮仓直接见底。我若是把这窝窝头全部自己吃下,白日才有气力扛动百十斤碎石,可只要一抬眼,看见小兰面黄肌瘦,蜷在炕角揉着空肚子发呆,心口就像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疼。自己每日领完定量干粮,悄悄掰下大半窝窝头藏进贴身衣襟,夜半回窑塞给小兰,自己单靠野菜清汤硬撑一整天。
窑门被屋外刺骨冷风撞得吱吱作响,马秀莲双手端着一碗稀得见底的菜汤缓步走进来,粗瓷碗沿沾着白菜碎叶,一双眉眼裹着化不开的忧愁。她快步走到丈夫身侧,伸出微凉的手掌,轻轻拂去马建国肩头附着的一层炭灰,指尖无意间触到磨破渗血的布面,心头猛地一揪,连忙收回手,声音压得低哑,生怕惊扰里屋熟睡的马兰。
低声说道:“方才去食堂打汤,保管员拉着我偷偷说了实话,往后每人每日只配二两粗粮,里头还要掺大半谷糠,连半块正经窝窝头都分不到。你白日扛百十斤碎石,出力比全队任何汉子都多,反倒半点干食都舍不得留给自己,全数省下来给小兰,长此以往,身子迟早要垮。”
马建国抬起手,轻轻按住秀莲冰凉发抖的手背,眉眼温厚平和,眼底却掩不住连日劳作与饥饿堆起的浓重疲惫,低声回话,字句都裹着黄土汉子独有的实诚。
“我是马家上门的人,家里妇孺娃娃,总得有个男人撑着。小兰年纪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饿出病根,一辈子都难养好。我是壮劳力,扛得住饿。只是苦了你跟秀枝,一个跟着我日日忍饥受累,一个心里装着放不下的旧事,日夜熬心。”
喜宴没过几天,公社抽调石建军外出采购炼钢辅料,一走便是整月。收拾粗布行囊的深夜,石建军独自立在院角,脖颈伸长,遥望崖边那棵古柿树,两只手死死攥紧布包边角,愧疚与遗憾层层缠绕,心底翻来覆去地煎熬。拜堂成婚那日明白,玉花本分温顺,从未跟我闹过半分脾气,可我心底装着从小一同在柿树下摘柿嬉闹的秀枝,这份情意这辈子都断不干净。如今奉命远行采购矿料,把她一人丢在空荡荡的石家窑洞,我连悄悄跟秀枝道一句别离的胆量都没有。眼下粮仓见底,家家户户都要挨饿,我这一走,玉花既要忍饥,又要独自应付所有活计,我半分帮扶都给不上。
他转身翻出筐里半袋晒干的野菜根,双手捧着递到马玉花面前,脑袋微微垂着,嗓音闷沉沙哑,始终不敢抬头直视妻子温顺柔和的眼睛。
“我这一走时日不短,食堂口粮只会越来越紧,这袋野菜根你好好收着,熬清汤能多填几分肚子。地里杂活能缓就缓,千万别硬撑着累垮自己。”马玉花伸手稳稳接过布袋子,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的粗布纹路,心底早就清楚丈夫心中装着旁人,却从无半分哭闹抱怨,只低低垂下眉眼,裹着一层隐忍落寞,轻声回话。
“你在外采购辅料,不用时时挂记家里。窑里所有活计我都能应付,只是天冷粮少,往后日子注定难捱许多。”石建军喉间一哽,再不敢多停留,背上布包转身踏上黄土路,走出几步便停下脚步,一步三回头望向崖边那棵柿树,最终还是咬紧牙关,埋着头快步往公社集合点走去。
自此整座石家窑洞,只剩马玉花一人日夜坐守,每日天不亮进山拾柴,晌午挤在人群里打菜汤,夜里独自对着冰冷空炕静坐。
石建军走后,马秀枝彻底锁上了自己的心门。往日她从早到晚守在崖下,盼着石建军揣着柿饼前来相见,如今只挑正午日头最暖的半个时辰,裹紧打满补丁的薄棉袄,缓步走到柿树下静静站立,其余时日紧闭窑门,枯坐在炕角一动不动,眼神空洞麻木,邻里街坊主动上前跟她搭话,她也只是垂头沉默,再不与人多说半句闲话。
这日正午,浅淡的干冷日头铺在黄土坡上,她孤身走到柿树根下,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过树干上年少时两人一同刻下的浅浅记号,无声的酸楚在心底泛滥翻涌。半月前那场热闹喜宴,全院男女老少围着木桌吃油饼、喝菜汤,人人脸上带着笑意,唯独我缩在角落,眼里全是扎心的刀子。眼下食堂连半块窝窝头都难分到,家家户户清汤寡水,当年一同分食柿饼的欢喜,再也寻不回来了。
她就这么靠着光秃秃的柿树干静静立着,霜风卷着炭灰落在她单薄的肩头,两行清泪无声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覆霜的黄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泥印。
不远处土坡上,石永生扛着半袋调剂来的粗粮快步奔走,他先去安抚独守窑洞的马玉花,又绕路马家土窑送少量谷糠,脊背被连日奔波压得愈发佝偻,眉眼间不曾消散的愧疚愈发浓重。
他走到马家窑门口,抬手轻轻叩响木门,等马守义掀开门帘走出,双手把粗粮袋子往前递了递,语气满是疲惫与歉意。
“守义,我跑遍公社库房,才匀出这点谷糠,你们一家人先凑合几日。落到如今粮荒的地步,我这个队长难辞其咎。往后但凡队里能匀出吃食,我第一时间给你送过来。”马守义望着石永生递来的半袋谷糠,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嗓音沙哑沉重。
“当初我只顾着跟你置气,如今粮仓见底,老小跟着挨饿,我心里日日后悔。眼下饥荒当头,一家人能不能熬过这个腊月,谁心里都没底。”
作者简介
王彦文,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富平县电视台记者,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