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秋里的白云湖
作者:刘有良
浅秋里的风从南山的方向漫过来时,我正站在白云湖的岸堤上。夏末的最后一丝溽热被揉进了湖波里,浅秋的气息便顺着水纹一圈圈漾开,漫过草叶尖,漫过我搭在石栏上的手背,把整座湖都浸成了清透的凉。这是城步白云湖独有的秋,没有北方秋的肃杀,也没有南国秋的滞重,它像苗家阿婆刚温好的糯米酒,甘冽的香裹着软和的暖,一靠近,人就先醉了三分。
沿湖的步道还留着盛夏草木的余痕,却早已悄悄换了秋的妆。水杉的尖顶先染上了一层浅金,乌桕树的叶边晕出半圈绯红,更多的树还攥着满枝的绿,只是那绿不再是盛夏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被秋阳滤过之后,成了透亮的翡翠色,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就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翻一卷旧诗。脚下的草坡也褪掉了深绿,泛出淡淡的鹅黄,几丛野菊挤在石缝边,黄的、白的小花瓣沾着细碎的阳光,风过时就轻轻晃,把清浅的香往人衣袖里塞。偶有一片提前辞枝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我的肩,飘向湖面,像一只载着秋意的小船,顺着波纹慢悠悠地荡远了。
湖水比盛夏时瘦了一圈,却更显清透。晴天里水色是透亮的绿,把天上的云影、岸边的树影全揉在里面,风过时,满湖的碎金跟着晃,晃得人眼睛都软了。若是遇着有云的日子,水色又浸成了淡淡的蓝,和远处的天接成一片,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水的尽头,哪里是天的边缘。有渔舟慢悠悠地从湖面划过,船尾拖出一道柔长的水痕,把云影和树影都揉碎了,等船影远了,湖面又慢慢平复,那些碎掉的光影又重新拼贴成一幅安静的画。岸边的浅水里,几株残荷还举着零星的叶子,不再是盛夏亭亭的模样,却添了几分疏朗的意趣,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落进水里时,溅起细碎的叮咚声,和远处山涧里流出来的溪水声应和着,成了浅秋最轻柔的背景音。
沿着湖往深处走,就能看见山坳里的苗乡和苗寨。稻田早就换了颜色,不再是清一色的绿,赤、橙、黄、紫的色块铺在田野里,像大地铺开的一块彩色织锦。稻穗沉得弯下了腰,风过时,连片的稻浪顺着坡势起伏,饱满的谷粒摩擦出沙沙的声响,那是秋天最实在的声音。田埂边的果树缀满了果子,猕猴桃像翡翠珠子藏在藤叶间,山枣红得透亮,野柿子挂在枝头像小小的玛瑙,风一吹就轻轻晃,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果香。村道上有背着竹篓的阿伯走过,竹篓里装着刚摘的秋果,遇见了就笑着塞过来两个,果皮上还沾着新鲜的绒毛,咬一口,甜汁顺着舌尖漫开,那是独属于家乡秋天的味道。远处峡谷的瀑布从山壁上落下来,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水声隔着半座山传过来,和稻田里的人声、湖边的水响揉在一起,把浅秋的烟火气铺得满处都是。
我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浅秋的云是最自在的,像烟,像絮,丝丝缕缕地浮在蓝天上,一会儿贴住远处山的尖顶,一会儿把影子投在湖面上,无拘无束的。风从湖面吹过来,裹着水的清润、稻的甜香、野菊的淡香,漫过我的发梢,漫过身边的湖水,把所有的燥热和疲惫都揉散了。我忽然想起从前在湖边度过的那些秋日,少年时踩着落叶在林间小道上奔跑,傍晚跟着长辈在岸边收渔网,秋月升起来的时候,满湖的月光像撒了一层碎银,远处的苗寨里飘来木叶吹的曲调,软和和的,落在人心上。原来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的秋景,最牵念的,还是白云湖的这一抹浅秋。它不似深秋那般浓烈,却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厚重、所有关于故土的记忆,都悄悄藏在风里,藏在水波里,藏在每一片轻轻飘落的秋叶里。
日头渐渐往西边沉下去,落霞把湖面染成了暖红,归鸟的影子贴着水面飞,远处的山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烟。浅秋的白云湖,从来不需要刻意去找什么景致,你只要站在这里,吹一吹湖面上的风,看一看晃荡的水纹,闻一闻空气里的果香,整个人就会沉进这无边的秋韵里。它像一封写了多年的家书,字里行间全是故土的温度,不管你走了多远,只要一脚踏进这秋光里,所有的乡愁,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安稳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