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温润带铁质:一位行者的太行精神跋涉——读二月梅《车过南太行》
李鲁青
展卷《车过南太行》,恍若随那辆越野车在太行一号公路上盘旋一遭。这不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是一场精神的朝圣。掩卷良久,心潮难平,唯余对那道苍茫山脊的深深凝望。
真正令此篇卓然不群的,并非山水形胜,而是文字背后那个“写作者”的身影。二月梅,这位卸甲归田的老兵,以笔为轮,碾过太行的险远,碾过历史的尘烟,最终碾出的,是一道属于他自己的、温润而不可折断的脊梁。这份生命的厚度,才是全文真正的骨骼。
一、以“父亲山”立骨:一位行者的精神皈依
文章开篇即以“父亲山”立骨,将太行山定位为“撑起民族脊梁”的象征。宏阔的历史纵深感,瞬间将读者揽入庄重肃穆的氛围。但细读之下,“父亲”二字的分量,远不止于修辞。作者自比为“在圣殿外徘徊的信徒”,道尽了无数人对太行的敬畏与渴望。而这“信徒”的身份,又何尝不是他自身精神历程的投射?一个“徘徊”了半生的人,终于踏上朝圣之路,那份“夙愿”的铺陈,便不再只是旅行的前奏,而是一个灵魂对归宿的确认。
作为军人出身的写作者,二月梅对历史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曹操北征的慷慨悲凉、红旗渠的锤钎之声、抗战烽火中的铮铮铁骨……这些历史回响被一一拾起,嵌入太行的岩层。这绝非掉书袋式的点缀,而是在面对山河时,血脉中自然涌起的军事记忆与家国情怀。作者写太行,实则是在写自己精神谱系中的“父辈”:那些以铁骨撑起家国、以沉默承载苦难的先人。于是,太行的坚硬,在作者笔下便成了一种精神遗产的具象。
而这份“遗产”的珍贵,恰恰在于它的沉默。太行从不言语,却以岩层记录沧桑;父辈从不诉说,却以脊梁撑起屋檐。这位写作者以“信徒”之姿靠近太行,其实是在靠近一种他毕生践行的生命姿态——那种不问回报的
二、以“险远”为刃:一位攀登者的历险复盘
全文最摄人心魄的,是那份“险”的张力。从浙水古村的静气铺垫,到天生桥的鬼斧神工,再到“十八弯”的生死博弈,作者以电影镜头般的笔触,将读者拽入那逼仄的驾驶室:轮胎擦地的尖叫、会车时毫厘之间的惊悚、刹车片焦糊的气味、身体本能探向山岩的紧张……这些细节绝非夸饰,而是切肤的生理记忆。
值得深味的是,作者为何能在险境中保有如此精细的观察力?作为一位谙熟军事历史的写作者,二月梅深谙“知己知彼”之理。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面对危险或许只剩惊惧;而一位经历沙场历练过的老兵,却能在惊惧中抽身,以近乎残酷的冷静审视自身的恐惧。这种“分裂”,恰是军人素养的体现——他已历经太多“狭路相逢”,深知惊慌无济于事,再险的路,也只能一寸一寸地碾过去。因此,太行的“十八弯”不只是地理的考验,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这位行者半生跋涉的从容与苍凉。
更深一层看,这份“险”的书写,其实暗含着他对“边界”的自觉。年轻人追逐险远,是为了证明“我能”;而一位卸甲的老兵行于险远,却是在丈量“我还能走多远”。前者是向外扩张的野心,后者是向内审视的清醒。当作者写下那些惊心动魄的会车瞬间时,笔端流淌的不只是肾上腺素的余波,更是一份对生命限度的敬畏与试探。
文章的高潮,在垭口极目远眺的刹那降临。当千峰万壑匍匐脚下,曹操的“艰哉何巍巍”、红旗渠的锤钎声、抗战的烽火,在历史的苍茫中交汇。此刻,个人的惊惧被稀释,升华为“一览众山小”的谦卑。恰是这份由险极而生的开阔,让“铁骨”与“险远”在精神层面交汇——山的坚硬,原是万千磨砺后的静默;人的成长,也必经狭路相逢后的豁然。这种顿悟,不是书斋里的哲思,而是这位行者在悬崖边上,被山风灌醒后最诚实的告白。
三、以“回归”收束:一位行者的自我认领
我尤其钟爱结尾那句:“过太行,过的不仅是一座山,更是一道关于勇气、敬畏与回归的生命隘口。”这哪里是写旅行,分明是在写人生——最美的风景总在险远之后,最深的宁静总在惊魂平定之时。而那“回归”二字,尤其耐人寻味:它并非退回原点,而是历经跌宕后,重新认领内心深处的笃定与安然。
这“回归”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来得太不容易。作者没有轻飘飘地言说“放下”,而是带着刹车片的焦糊味、带着会车时毫厘之间的心悸、带着垭口上历史的重量,一步步走到了“回归”面前。这是一种老兵的精神还乡,是一个行路者与自己的和解,更是一个受太行铁骨感召的人,终于在自己的血脉里,认出了那道铁骨铮铮的轮廓。
最令人动容的,是这份“认领”中暗含的生命自觉。二月梅写“父亲山”的铁骨,笔端没有刻意的刚强化,也没有隐忍的沧桑感。他不必成为“父亲”才能理解脊梁,也不必回避“险远”才能证明勇气。他的温润与铁质并存,恰如太行的岩层与山风——既有亿万年沉积的沉静,又有劈面而来的凛冽。这种“刚柔并济”的书写姿态,使整篇游记获得了一种罕见的平衡:刚而不厉,柔而不弱。正如论者所言,他的文字“既有军人的开阔视野与铿锵气魄,又不失文人的细腻情思与深沉底蕴”。这或许是他在当代语境中,所能抵达的最从容的精神海拔。
整篇散记,景中藏史,险中寓思,刚柔并济。作者以温润而带铁质的文字,将一座山写成一部厚重的典籍,令未能亲临者,也在血脉里铸进了那道铮铮的轮廓。掩卷之际,胸中尘垢仿佛被山风涤尽,唯余一片对天地与历史的肃然。那些盘旋于太行的车轮印痕,最终都化作了落在心上的足迹。
而这足迹的深浅,早已被他半生的阅历所丈量。他写的不是一座山,而是他自己;我们读的,也不只是一篇游记,而是一个灵魂在山脊上行走的实录。山的海拔是固定的,而人在山上获得的精神海拔,却是无限的。二月梅以行者之眼观太行,以太行之骨铸文章,以文章之魂立心志——最终,他让一座山,成为了一位老战士的另一种军旅。
2026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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