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正欲清言
马延明
今日午后,窗外细雨绵绵,院中草木被雨洗得格外清亮。我独坐北窗之下,展卷闲读。雨声淅沥,恰与书中墨色相合,一时心境清朗,颇有几分古人“闲坐小窗读周易”的况味。正自沉浸之际,目光偶然落在清人梅调鼐所书的一副对联上—“正欲清谈逢客至,偶思小饮报花开”。那字迹沉静而不板滞,疏朗而有骨力,仿佛雨窗之下,正有一位旧友推门而来。于是心中一动,又想起我们山东大书法家魏启后先生曾以行草书写过的“正欲清言闻客至,偶思小饮报花开”。一为“谈”,一为“言”;一在清人笔下,一在近人纸上。雨声未歇,书卷未合,我便顺着这副对联,查其出处,想其风神,忆其笔墨,最后也提笔以楷书写:“正欲清言逢客至,偶思小饮报花开。”
写这篇文章的缘由,其实并不复杂。一个雨天,一副对联,两处书法,三个版本,几个字的不同,竟使我久久不能释卷。书法之美,往往不在字形本身,而在那一笔一画之间所藏的生活情味。陆游原句所写的,是一种闲中有约、静中待友、淡中有情的境界:正想清言几句,恰好客人来了;偶然想小饮一杯,又恰逢花开可报。这样的句子,不激烈,不铺张,却有文人日常最可贵的从容。梅调鼐以行楷书之笔写它,显得端庄温厚;魏启后先生以行草写它,又添了几分潇洒流动。同一联语,因书体不同、性情不同、时代不同,便生出不同的气象。我于是想,既然古人有“清谈”,近人有“清言”,今人亦不妨在雨窗之下,以楷法慢慢写一遍,既是对古人诗意的亲近,也是对两位书法家笔墨精神的致敬。
至于陆游原句,本自宋人诗境。陆游一生忧国忧民,诗风多有慷慨悲壮之作,但他也有许多写日常闲居、书斋清趣的诗篇。所谓“正欲清谈闻客至,偶思小饮报花开”,正属于这一类。它写的是文人生活中最平常也最难得的一刻:没有刻意安排,却有天然相合;没有热闹场面,却有清欢可味。清谈也好,清言也好,闻客至也好,报花开也好,都是把生活过得有温度、有气息。后人书写此联,并非只是抄录诗句,更是在笔墨中重温一种心境。

我今日以楷书书写“正欲清言逢客至,偶思小饮报花开”,与原作相比,改“闻”为“逢”;与梅调鼐所书相比,则有一字不同:以“言”代“谈”。这一字之差,并非随意改动,亦非不知原句,而是有意为之。
先说“言”代“谈”。“清谈”二字,古意较浓,容易使人联想到魏晋清谈、玄理风致,气象高雅,却也略显疏远。而“清言”则更贴近日常,仿佛朋友之间不必高论大道,只需几句干净明白的话,便足以洗去尘俗。我取“清言”,是想把这一联从书斋雅趣再拉近一步,使它成为今日普通人亦可拥有的片刻:雨窗之下,不必谈玄论道,只要能说几句真话、净话、知心话,便已难得。
再说“逢”代“闻”。“闻客至”重在静中听见,是主人安坐书斋,忽闻门外有客来,意境含蓄,有等待之美。“逢客至”则多了一层相遇之感,仿佛不是单向的等待,而是主客相得、机缘相会。今日写此联,正值秋雨绵绵,客未必真至,花未必尽开,但人心若能常存一份迎客之诚、报花之喜,便已是“逢”。一个“逢”字,使全联由静听转为相逢,由被动之“闻”转为主动之“遇”,更合我此刻心境。
我之所以用楷书书写,也有自己的考虑。楷书最见法度,也最见耐心。行草可以写意,可以纵情;楷书则须一笔一画安顿停当,不可苟且。今日雨窗读书,心虽闲而不可散,意虽淡而不可轻。若以行草疾书,恐失此联的静气;若以隶篆古拙出之,又嫌与“小饮”“花开”的日常气息稍远。楷书正好介于端严与清朗之间,既能承住“清言”二字的干净,又能写出“小饮”“花开”的温润。于是提笔慢慢写来,不求奇崛,不求工巧,只愿字里行间有雨声,有茶香,有客来的欢喜,有花开的从容。
《正欲清言》这个题目,也是由此而来。所谓“正欲”,是心中刚刚生出一种念头;所谓“清言”,是干净、平和、不杂尘俗的话语。人生在世,忙乱之时多,清静之时少;应酬之语多,知心之言少。能于一个雨天,因一副对联想起古人诗句,想起梅调鼐的端厚,想起魏启后先生的潇洒,再以自己的楷书慢慢写一遍,这本身就是一次小小的“清言”。它不必惊天动地,也不必高谈阔论,只要能使人从喧嚣中退回片刻,从浮躁中寻得一点安静,便已足够。
雨仍在下,窗外草木含润,案头墨痕未干。我再看自己所书“正欲清言逢客至,偶思小饮报花开”,忽然觉得,这一联所写的并不只是古人书斋里的闲情,也是今人心中仍应保留的一份清雅。清言不必在名山古寺,小饮不必在名园胜境,花开也不必等春风万里。只要心中有客,有酒,有花,有几句干净的话,便可在寻常日子里,遇见一点诗意的亮光。
2026年8月28日晚完成初稿于北京
2026年8月29日晚修改定稿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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