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朝沐杏雨，一生念师恩！
——致我们敬爱的易天佑老师
作者：叶长香
天佑老师：
此刻，我坐在岳阳长炼花园小区的窗前，腰疼得立不起身子，只好倚着轮椅的靠背，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几行字。今年教师节，良心堡首届高中的同学们结伴去长沙省府看望您，听说您近九旬，精神依然矍铄，十分欣慰。本该随满秀姐、家华、述顺、定选、芝仁几位仁兄前往拜谒，可摔断后的腰子不争气，站都站不直，只好托他们带去我最深的问候。人虽未至，心却早已飞到了您的身边。
六十七年了。六十七年前，您从长沙下放到华容幸福公社，再从幸福公社安插到注南附中——那所藏在芦苇荡里的钱粮湖职工子弟中学。说是中学，其实只是一栋被废弃的纸厂车间，没有门窗，没有课桌，没有床铺。您和林、何、等三位老师，带着五十八个从插旗中学和华容四中转来的学生，就在那片芦苇荡里扎下了根。
那年，您二十出头，一米七八的个头，在芦苇丛中一站，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您是长沙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可您吃得苦、霸得蛮，挽起裤脚就带着我们一起进山砍柴。芦苇割下来，我们编成桌椅门窗；河边的柳枝劈下来，我们扎成床铺摇篮。五九年学校搬到麻石堤，搬到良心堡，您和蔡支书领着我们扳砖、烧窑、盖学堂，满身都是泥，满脸都是笑。饿了呢，就去开甩亩、种稻子、栽爪秧、挖芦笋，一锅清水煮芦笋，撒一把盐，您端着碗说：“这是人间至味。”后来我们才知道，哪有那么多“人间至味”啊，是您把苦日子嚼出了甜，把冷日子捂出了暖。
天佑，老师啊，您的眼睛和赵昭华老师的眼睛一样会说话。课堂上，您往讲台上一站，手一扬，整个芦苇荡都静了下来。您讲政治，也讲人生，讲道理，也讲希望。您说，人若有信念，再苦的日子也会开出花来。你正直、忠厚、善良，你教我办黑板报，你在评语里夸我勤奋好学、单纯质朴、端庄而不张扬。还说我是人见人爱的茉莉花，那一句句夸奖，我记了一辈子。那个时候，我只是个弱不禁风的穿草鞋的小女孩，两条辫子摔在背后，衣裳打着补丁，可您从不拿贫穷衡量你的学生，您只看我们的眼睛——看我们眼里有没有光，看我们心里是不是有梦。您给了我们光，也给了我们梦。
您打得一手好球。课间时分，您常常和王步南、章千骥、龚仁枢、熊学华、唐鸿标在操场上打篮球，我们围在芦苇边的空地上看，草地上洒了几圈石灰算是围场，球是破的，篮筐是歪的，可您和几个老师投篮的姿势，在我们眼里，比什么都好看。您跑起来，像一阵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芦苇齐刷刷地朝两边倒，后来你们又以“花队”（没有队服）之称胜了着装全新的华容县队，喜讯传来，蔡支书是眉飞色舞，戴仲平是喜形于色，我们亦高兴得手舞足蹈，仿佛自己也飞向了远方。
六三年，我去了四分校，当起了孩子王；您后来去了三分场，成了一校之长。再后来，您回了长沙。我去了层山，又到了岳阳…日子像洞庭湖的水，一浪推着一浪，把我们推向了各自的梦乡。二零一零年初至孟凡林老师、何国祯同学回岳阳小聚时，我们还通过电话，邀请您来岳阳作客，“家里来了远客（三位兄弟），来不了。您的声音仍然是那样洪亮，像从芦苇荡深处传来的回响。后来，座机废了，号码丢了，联系断了。可您是知道的，人到高龄，越来越喜欢忆旧。这些年，我常常梦见您和一些老人——梦见您站在讲台上，梦见您在球场上奔跑，梦见您端着那碗没放油南爪汤，笑着说“这是人间至味”。梦里的您，永远年轻，永远高大，永远目光炯炯。永远是一句话一踮脚一挥手，醒来时，枕边常常是湿的。
这次听彭芝仁戴述顺说要去长沙看您，我高兴了好几天。可偏偏腰疼得厉害，睡觉时，连身子都不敢翻，更别说坐车颠簸去长沙了。我只好坐着轮椅，趴在桌前，写下这几行文字。字是轻的，纸是薄的，可荧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我心里剜出来的。它们带着我的体温，带着我的歉意，带着我六十多年的牵挂，飞向您。
天佑老师，您教我们那年，您二十出头，如今您八十八岁了。当年那五十八个（后来一百一十八个）学生，有的早就走了，有的已近弥留之际，真正健在的，为数不多了。可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活成什么样子，我们没有一个人忘记您。您在那片芦苇荡里种下的种子，曾经长成过漫山遍野的绿。现而今，您的这些弟子，就是您散落在天涯的芦苇花，风一吹，就飘向四面八方，可那老根，却始终扎在那片您深耕过的土地上。
“一朝沐杏雨，一生念师恩。”这句话，我写了一遍又一遍，每写一遍，眼眶就热一回。天佑老师，您是我们的杏雨，在那个荒芜的年代，是您温润了我们干涸的心。您是我们的恩师，也是我们的摆渡人，在芦苇荡的深处，把我们一船一船地送往理想的彼岸。
如今，您老了，我们也老了。您八十八，我们也都八十二三、八十四五了。可在我心里，您永远是那个站在芦苇丛中、目光炯炯的青年，我永远是那个被您夸作“茉莉花”的小女孩。岁月可以在我们的额头上刻满皱纹，却磕不掉那些在芦苇荡里结下的情分。
天佑老师，我好想好想叫您一声大哥，也好想好想在有生之年再看到您，再坐在您面前，听您叫我一声“茉莉花”。我要握着您的手，告诉您，您教给我们的那些东西，我记了一辈子。我要告诉您，那个当年在芦苇荡里饿着肚子、却满眼是光的小丫头，如今也老了，可她的心里，始终住着您给她的那个春天。
您想念的同学去了长沙，他们会代我看您。他们会替我告诉您：天佑老师，我们想您。我们永远、永远念着您。
愿您安好，愿您长寿，愿您每一天都如芦苇荡里的晨光，温暖、和旭、明净、从容。
您的学生
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二 于岳阳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图文供稿：叶长香）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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