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回来,赶了一整天的路,下车时腰便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了,每次发作,总要在床上躺上几天。第二天清晨醒来,腰果真不能动弹,翻个身都牵扯出钻心的疼。
听人介绍说,西大街与人民南路交叉口的天桥美食街,有家“有一手盲人推拿”不错,我便寻了过去。
店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阳光晒过棉布的淡淡香气。迎面站起一个年轻人,轻声问:“腰疼?”我应了一声,他便不再多言,示意我趴在洁白的推拿床上。一双温热的手沿着脊椎缓缓摸索,忽然停住。“这里疼吧?”还没等我回答,力道已按了下去。一阵又酸又胀的感觉袭来,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就这么推拿了一会儿,下床时我却愣住了:腰不疼了,竟然也能迈开步了。
第二天人利索了,我便没再去。谁知到了夜晚,疼痛再次袭来。次日我赶紧又去了,推完当即轻松,回家还能刷碗、拖地。晨起时,腰已好如初。为防复发,我又去巩固了一次,此后便彻底痊愈。
推拿的间隙聊起家常,才知道小马老板的母亲,原来跟我是一个部队大院长大的。他的外祖父,是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老干部。母亲比我小几岁,我记忆里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欢喜唱跳,活泼得很。没想到命运弄人,她独生的儿子,竟成了盲人。
他姓马,我喊他小马老板。眉清目秀,皮肤白净,一双大眼睛双眼皮,个子不高,不会超过一米六五。若是扎两条辫子,倒像个文静的小姑娘。若不说,你绝对看不出他是盲人。可推拿起来,他的手却有力得很,精准得很,一摸就知道哪里淤堵不通。
小马老板原来眼睛好好的,考上师范学院,站上了讲台。谁知造化弄人,他突然患了眼疾,上京到沪四处求医,最终不治。母亲因此患上抑郁症,订婚的女友也离开了。老实憨厚的父亲为了给家里多挣点钱,贷款加积蓄几十万被骗得精光。幸亏市残联拉了他一把,帮他联系了专业机构学习推拿。
小马老板是大学文化,悟性高,学东西快。别人学推拿,死记硬背穴位图,他却在琢磨:为什么按这里能缓解那里?为什么这条经络通了,整个人都松了?他边学边问,边问边试,在自己身上找答案。身上被按得青一块紫一块,他也不在乎。老师教的手法,他学完了还要自己改,改到更精准更有效为止。
他不满足于一家之学。听说山西大山里,有位祖传推拿治疗肩周炎的老师傅,手艺极好,却从不外传。小马老板二话不说,收拾行囊就去了。到了人家门口,老师傅摆摆手:“不收徒。”他不走,就在人家家里端茶倒水,劈柴扫院,伺候了几个月。老师傅还是不松口。他也不急,每天照常干活,不声不响,闲下来就守在旁边。老师傅给人推拿时,他不看也不问,只是等师傅做完,默默地伸手去摸刚才师傅按过的地方,感受那处筋络松开的程度、肌肉回弹的力道。一天天过去,他手上渐渐就有了底:师傅哪一下是松筋,哪一下是正骨,哪一下是透力,他都能摸出个八九分。
直到有一天,小马老板在旁边轻声说:“让我试试。”老师傅没拦他。他摸上去,找准位置,一按一推,那人长舒了一口气。老师傅愣住了:一个盲人,光靠摸,竟摸出了他祖传手法的门道。半晌,他叹了口气:“你这后生,有心。”从此,把祖传手法一点一点教给了他。
凭这一手绝技,再重的肩周炎,一次缓解,两次巩固,三次除根。不少被西医诊断要打封闭、甚至动手术的,也在他这里慢慢好了起来。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推拿结束,小马老板擦了擦手,坐回椅子上,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大,眼珠乌黑,只是看不见。
听人说,开店不到一年,他的名气已渐渐大了。再见他时,眼睛外观已有点变化,但推拿时的力道,依旧沉稳笃定。
我看着眼前这个白净漂亮的盲人,想起他母亲年轻时欢喜唱跳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要让我妈看到希望”时平静的语气,眼眶忽然就湿了。
他看不见光,却让很多人重新站直了身体。他看不见母亲的笑容,却用自己的手,把这个家的希望一点一点推了回来。
店名叫“有一手”。他真的是有一手。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间安静的店,想起那双温热而笃定的手。这世上有些苦,是命运强加的;但也有些路,是一个人咬着牙,在黑暗里一寸一寸踩出来的。小马老板不需要谁的怜悯,他只是需要有人愿意坐下来,让他用一双手,把疼痛带走,把日子撑起来。
你若想保健养生,或者身体哪里不舒服,不妨进去坐坐。不为别的,只为让那双手知道,它推开的不只是淤堵的经络,还有人间不会熄灭的暖意。在那里你会知道,世上终有千般苦,只要不低头,就能重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