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久旱的秦王川黄土塬,难得遇见连日缠绵秋雨。一场温柔甘霖漫落乡野,洗尽塬上尘埃,唤醒沉睡厚土,也抚慰每一颗眷恋故土的心灵。秋雨无声,山河有意,以诗意笔墨,记录这片塬地久违的温润与生机。
秦王川的秋雨
雨,是天空写给秦王川的信。
这片干渴日久的黄土塬,静静等候这封温柔的信,足足数十载。秦王川常年被烈风骄阳浸润,大地沧桑质朴,泥土皲出细密纹路,草木在贫瘠干旱中默默扎根、隐忍生长。终于,这场绵长清润的秋雨,姗姗赴约。
雨丝自浅灰天际悠悠垂落,不惊不扰,无声无息。缕缕绵绵的雨雾,织成一层轻柔烟纱,温柔覆住错落村落、起伏田畴与逶迤群山。
细雨轻吻群峰,苍山便晕开一层温润新青;柔雨轻抚厚土,干涸的大地缓缓苏醒,漫漾出鲜活欲滴的翠色。农家庭院积起浅浅水镜,天光云影、烟雨薄雾,尽数倒映其中。北山薄雾袅袅,阡陌良田、乡野村居隐于茫茫雨幕,虚实氤氲,俨然天地铺展的一卷水墨丹青。
雨珠轻叩黄土,落地成曲,寂静而温柔。
点点细雨,轻落田埂芳草,轻拂檐前瓦楞,轻沾晚归农人的掌心。庭中枝叶经秋雨濯洗,澄澈明净,褪尽经年尘嚣;枝头累累黄梨沐雨而立,莹莹泛光,恰似这片厚土捧出的赤诚与温柔。
这场秋雨,涤尽秦王川经年风尘,浸润千沟万壑的干裂田垄。它不疾不徐,不催硕果,不逐时序,只是缓缓渗透土层,将清甜甘霖深埋草木根系。无声滋养的细雨,也悄悄在农人心底,种下来年丰稔的温柔期许。所有经年耕耘的辛劳,都在这场秋雨中,化作眼底安然的希冀。
秋雨无言,静默洒落。
它深谙这片旱塬的赤诚期盼,知晓每一寸贫瘠泥土,都久久渴盼一场甘霖的相拥。干裂的土层贪婪吮吸着雨水,紧绷许久的塬土筋骨,终于在温柔细雨中缓缓舒展、慢慢松弛。
大地虔诚收下云天的馈赠,将生机与希望,默默藏进厚重泥土深处。
雨终会停歇,雾终会散尽。但雨水浸润过的土地,早已蓄满生生不息的力量。只待时序轮转,春风再起,塬上万物自会从容抽芽,次第生长。
雨落秦王川,天地静默,山河安然。
万物默然领受,这一场来自云天的温柔慈悲。
自守一心,自成山海
秋雨初歇,窗棂清净。灯下展卷,重读黑塞《德米安》,一段文字沉落心底,久久萦回:
“聪明话没有任何价值,只能让人远离自己的内心。而远离自己是一种罪过。人必须像乌龟一样,能完全蜷进自己的内心世界。”
年少读此,颇觉费解。总以为人生当向外奔赴,逐长风,赴尘嚣,热烈奔走,方不负岁月。待到阅尽世路辗转,历经人海浮沉,才渐渐懂得:人这一生最重要的能力,未必是向外张扬,而是向内归藏。
世间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向外求索。听世俗的训诫,随时代的风向,拿旁人的标尺丈量自我。人人会说通透圆融的聪明话,言辞堂皇,却往往与真实的本心渐行渐远。我们在人情世故里迎合,在滚滚洪流中盲从,把本真的自己,掩藏在层层世故的外衣之下。
黑塞所说的“蜷进内心”,绝非避世的怯懦,更不是与世隔绝的孤僻。乌龟敛身入壳,是风雨袭来时的自持,是纷扰喧嚣中守护本真的屏障。人心亦当有这样一处壳,在奔波劳碌之余,得以收拢散乱的思绪,沉淀半生悲欢,照见真实的自我。
半生行来,见过世事起落,阅遍人情冷暖,体味人世聚散无常。越是身处纷繁扰攘,越明白许多困惑,从来不在外界寻得答案,答案终究藏于己心。外界的褒贬得失,人间的荣辱流变,皆为过眼云烟。唯有内心的笃定澄澈,能够伴人走过岁岁风霜。
所谓蜷身向内,是于热闹之中留一份留白,于奔忙之时守一份沉静。不困于人言是非,不扰于俗务得失,不迷于浮世浮华。安放躁动,滤去杂念,让灵魂回归松弛本然。向内深耕,方能看清来路,懂得取舍,守住本心。
但归藏,不等于永久蛰伏。龟可敛壳静守,亦可昂首前行。真正的向内修行,是静能安住一心,动能奔赴山海。守得住内心的清宁,才扛得住世间风雨;沉淀过灵魂深处,方能容纳人间万象。
行至暮年,慢慢懂得一种通透。不再执着争辩,不再执念输赢,不再纠缠是非。人生最好的状态,大抵便是:喧嚣涌来,从容自持;风雨过境,初心不改。
世间万千道理,抵不过一次向内的凝视。能够蜷入内心安顿自我,亦能走出心域拥抱尘世,便是一生最好的修行。

作 者
萧毅,甘肃兰州人。散文、诗词及文艺评论散见于各地报刊。生于陇原乡土,历经世事浮沉,于资本市场、书画收藏之余潜心读写,回望故土人间,记录自省式的生命感悟,著有《从容操盘手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