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遥在路上唱民歌
作者:沈巩利
路遥在路上唱民歌。像黄河的浪从深渊里翻涌上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又粗又厚,带着一种被烟熏火燎过的哑。那调子一出口,整个大路都安静了。他唱的是:“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一对对毛眼眼望哥哥……”
这是他最钟爱的两句。在《人生》里,巧珍就是唱着这两句,从玉米地里走出来,走进了高加林的眼睛,也走进了所有读者的记忆。路遥把这支歌写进了小说,此刻又把它从喉咙里放了出来。一个作家用笔记住一个地方,又用嗓子把那地方再爱一遍。
他的声音在大路上蔓延。那旋律不再只是旋律了,它变成了风,吹过陕北的沟沟壑壑;变成了土,扬在每一个漂泊者的归途上。唱到“一对对毛眼眼”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窑洞前母亲哼过的摇篮曲。可那轻里又有千钧的重量——是一个男人对一片土地最深沉的注视,不言语,却什么都说了。
陕北民歌从来就不只是歌。它是这片黄土地上的人,把苦日子嚼碎了,从嗓子眼里渗出来的一点甜。路遥太懂这个了。他从小听着母亲的歌声长大,那些信天游、链子嘴、酒曲,就是他最初的文学课。他后来写下的所有文字,骨子里都是民歌的调子:简单,直接,却一击即中。
他也唱别的。唱《赶牲灵》,唱《兰花花》。唱着唱着,那个调子忽然变了,变得凄凉起来。他唱起了“青天蓝天老蓝天,杀人的老天不眨眼”。这首歌里没有一个“苦”字,可每一个音都在诉苦。陕北人骂天,骂得那么真切,又那么无奈。骂完了,还得在这片天底下活下去。这种又倔强又认命的劲儿,就是陕北民歌的魂,也是路遥小说的魂。
旁人说,路遥唱这首歌的时候,是在流泪的。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可声音里有泪水。那眼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他笔下那些人物流的,为高加林,为刘巧珍,为孙少安,为孙少平,为所有在黄土地上挣扎着、爱着、活着的人流的。一个作家替他的人物哭,唱到深处,歌声就成了碑。
路遥的声音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来。他不是在唱歌。他是在用声音描摹一种地形——陕北的地形。那调子高起来,就是山峁;低下去,就是沟壑;拖长了,就是一条蜿蜒的川道;忽然断了,就是一堵悬崖。民歌之所以能在这里诞生,是因为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支唱不完的调子。人站在这样的土地上,不唱点什么,是站不住的。
他望着连绵的黄土,裸露的,粗糙的,像一张被风吹了几千年的脸。那张脸什么都不说,可你一看就知道,它什么都经历过。
民歌是路,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走了几千年踩出来的路。歌者走在路上,唱着走着,就替所有人把路又走了一遍。路遥唱民歌,唱的是他走过的路。他把《人生》和《平凡的世界》写成了一条路,让千万个走在路上的平凡人,都能在文字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路遥走了。可他唱过的那两句歌还在。上河里的鸭子还在,下河里的鹅还在,那一对毛眼眼还在望,望着一代又一代人从黄土上走过。民歌不死,是因为路永远不死。歌就是路唱出来的声音。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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