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棉田九月
邓良超
九月,新疆的棉花开了。
这句话是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我接话。我没有接,只是嗯了一声。棉花开了——对别人可能只是一个季节描述,对我来说,是整个童年的底色。
我家有二十亩棉田。小时候,每到九月,我被母亲从床上拎起来,塞进宽大的布袋,背到棉花地头。大人们弯腰在棉海里穿行,指尖翻飞,把棉花从棉桃里捏出来。棉花是白的,但我总觉得它更像云,被人从天上摘下来,一捧一捧堆在地头的编织袋里。
弯腰是一件辛苦的事。我试过,只弯十分钟,腿就开始发抖。他们要这样干一整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后背已经被汗浸透。到了正午,地表温度超过四十度,热浪从脚底往上涌。但他们不停。
有一年,母亲中暑了,蹲在地头吐了半天。吐完站起来,喝了口凉水,又弯腰进了棉海。我问她为什么不歇一天。她说,不行,花开不等人。
花开不等人。后来我才知道,这五个字,比很多论文里的结论都要重。
我考大学那年九月,收到了石河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父亲在地里干活,没有回来吃饭。我把通知书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用一块砖头压着。晚饭的时候,他进门洗了手,先拿起通知书看了看,放下,又拿起来,看了很久。他没说话。我也没说。后来他说了一句:吃饭。
那个九月,棉花还是种了。一样的面积,一样的产量。他下地的时候,身上多带了一样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他不拿出来给别人看,只是干完活,坐在地头,掏出来看一会儿,再收回去。
后来我读到博士,研究棉花冠层光合模型。每次经过棉田,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九月的新疆棉田,白色的棉絮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远处天山的雪线清晰可见。一株棉花的能量转化效率,在模型里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站在田埂上的时候,我知道那些数字背后,不是模型,是一双手。
这双手,现在大多已被机器替代了。北疆的大型采棉机在棉海里轰隆驶过,一台顶两百个人工。但父亲还是会在九月回到地头,开着电动车,在棉田边上慢慢走一圈。他说机器收不干净,地边地角还是要人捡一遍。
我没有告诉他,我现在做的研究,正是如何用三维重建和光线追踪算法,更精确地模拟棉花的受光姿态。他大概不会懂这些词。但他每年九月骑车在地头慢行的那一圈,我知道那不是检查机器,那是别的什么。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打一个电话给他。他接的概率不高——地里的信号差,他又不爱带手机。我说棉花开了,他说,嗯。
有些话不需要说。棉花会替我们说。
【作者简介】
邓良超,中国农业大学前沿技术研究院博士后,研究方向为作物模型与农业大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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