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这一辈子,很多深刻的念想,都藏在儿时最寻常的烟火里。时隔数十年,走过风雨世事,吃过山珍海味,最让我念念不忘的,依旧是小时候事,是灶台蒸腾的热气,是白面馒头独有的清甜麦香。那团慢慢长大、慢慢蓬松的面团,像极了岁月,也像极了母亲沉默温柔的一生,悄悄膨胀,默默成全,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我们。
我记事最早的烟火画面,就是母亲在土灶台前揉面发面的模样。
七八十年代的陕北乡村,日子清苦寡淡,白面是极其金贵的东西,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吃。家家户户的粮缸里,装的多是玉米面、荞面、黄米面,偶尔一点精白面粉,都被小心收在布袋最深处,逢年过节、家里来客、或是孩子生病,才肯拿出来一点点。
小时候的清晨,总是被灶火的噼啪声唤醒。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淡淡的青光,母亲就早早起身,打扫灶台、添柴烧水,准备发面。那时发面没有现成的酵母粉,全靠老一辈传下来的老酵面,也叫面引子。一小块风干发黄、带着酵香的老面头,就是一整盆白面蓬松暄软的希望。
我总爱黏在母亲身后,搬个小板凳守在灶台边,睁着眼睛看她忙活。母亲先把干硬的老酵面取出来,用菜刀背轻轻一点点压碎,碾成细细的碎末,放进粗瓷大碗里,兑上半碗凉井水,慢慢搅匀、泡软。原本干巴巴的酵面碎,在清水里慢慢化开,变成一碗浑白细腻的面浆,带着淡淡的酸甜酵香,好闻得很。
母亲再把珍藏的白面粉舀进大瓷盆,把调好的酵面稀糊缓缓淋进去,一手淋浆,一手搅拌。筷子在面粉里反复翻搅、揉搓,干面粉渐渐成团、裹合,从松散的絮状,揉成一小块紧实、光滑的面团。刚揉好的面团小小一坨,敦实、紧致,安安静静卧在盆底,不起眼,也不蓬松。
揉完面,母亲会端一盆温水,把面盆稳稳架在温水上面,盖上干净的粗布笼布,保温发酵。那时候的我年纪太小,不懂什么是发酵,只记得母亲温柔的叮嘱:别动、别掀,让面慢慢长。
一整个上午,我都会时不时跑去掀开布角偷看。清晨那一小团紧实的面,安安静静蛰伏在盆里,等到日头升高、将近正午,再掀开笼布,眼前的景象总能让年幼的我满心惊奇。
小小的面团,竟满满长长了一大盆。
原本紧致敦实的面团,变得白白胖胖、蓬松饱满,鼓鼓地撑满整个面盆。表层光滑柔软,轻轻一按,软软弹弹,指尖陷下去,又缓缓回弹。面团里面布满密密麻麻、细细密密的小气孔,软软糯糯,带着温润的热气和清甜的麦酵香。
那时候我天真又好奇,仰着脑袋问母亲:“妈,面是不是长大了?”
母亲总会笑着摸摸我的头,温柔地跟我解释:“不是长大了,是发酵了。你看这些小泡泡,就是它们一点点把面吹大的。面跟人一样,得慢慢醒、慢慢养,急不得。心急发不好面,心急也过不好日子。”
那时听不懂深层的道理,只牢牢记住了这团会“长大”的面。在我懵懂的童年认知里,世间最神奇的事情,莫过于一小块面团,靠着时间和温度,慢慢丰盈、慢慢饱满,长成满满一盆温柔的希望。
面团发好,接下来就是揉面、排气、搓馒头、上笼蒸熟。柴火熊熊舔着锅底,蒸锅热气腾腾,白雾顺着笼屉缝隙缓缓溢出,清甜的麦香混着烟火气,一点点填满低矮的土房。
等待馒头蒸熟的时刻,是童年最幸福的期盼。
锅盖掀开的一瞬间,热气扑面,白白胖胖的馒头整整齐齐卧在笼屉里,表皮光滑透亮,暄软蓬松。掰开一个,内里细腻绵密,热气腾腾,麦香纯粹,入口清甜,那是如今再好的面点也替代不了的味道。
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白面馒头,是极度奢侈的美味。
一年到头,能吃上纯白面馒头的日子寥寥无几。平日里我们餐桌的主食,多是粗糙的玉米面窝头、干涩的荞面饼、口感粗粝的黄米馍。遇到年成不好、粮食紧缺的时候,家里还要掺上洋麦面、谷糠、甚至是田间采挖的盐蒿籽。
盐蒿籽干涩微苦,谷糠粗糙剌喉,吃在嘴里难以下咽,磨得食道生疼。就是这样粗陋的吃食,已是那时庄稼人填饱肚子的全部指望。白面,是藏在粮缸深处的稀罕物,是专属于孩子的优待,是母亲舍不得触碰的奢望。
每次蒸白面馒头,数量总是不多,寥寥几个。
出锅之后,母亲第一时间挑出最圆润、最饱满的,一个个塞给我们兄弟姐妹。看着我们捧着热馒头狼吞虎咽、一脸满足的样子,母亲总站在一旁笑着看,自己从来不动一口。
我小时候不懂事,捧着香喷喷的馒头,喊母亲一起吃。
母亲总是摆摆手,语气温柔又笃定:“娘不爱吃白面,你们吃,娘就爱吃粗粮,吃惯了。”
一句“我不爱吃”,骗了我整个童年。
年少的我信以为真,以为母亲是真的不喜欢细软香甜的白面,只偏爱粗糠野菜。长大后才慢慢懂得,世间哪有不爱吃白面的人,不过是母亲舍不得。她把世间最柔软、最香甜、最珍贵的东西,全都省给了孩子,把粗粝、苦涩、将就的日子,全都留给了自己。
多少个三餐四季,她守着灶台,守着清贫,守着一屋儿女的温饱。我们啃着松软的白面馒头,她默默吞咽着掺糠带涩的粗粮饼;我们吃着香甜的馍馍,她随便几口野菜剩饭就糊弄一餐。她从不说苦,从不喊累,只用一句轻飘飘的“不爱吃”,替我们扛下了所有岁月的清贫与生活的艰难。
儿时的我,只看见面团一天天长大,馒头一锅锅蒸熟,日子烟火温热。却看不见,母亲在岁月里慢慢熬老,在清贫里慢慢消瘦,在日复一日的操劳里,悄悄耗尽了半生年华。
那团长大的面团,需要温水、需要时间、需要静置、需要耐心滋养;而我们的长大,需要母爱、需要包容、需要成全、需要她毫无保留的托举。面团慢慢蓬松,是时光的馈赠;我们慢慢长大,是母亲一生的成全。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土地收成一年比一年稳,家里的粮缸渐渐满了起来,白面再也不是稀罕物。餐桌上再也不用掺谷糠、拌野菜,白面馒头、花卷、糕点,随时想吃随时都有。
可越是物质丰裕,我越是常常想起从前。
想起清晨微亮的土房,想起灶台跳动的柴火,想起母亲揉面时温柔的手势,想起那盆静静发酵、慢慢长大的面团,想起那句骗了我很多年的“娘不爱吃”。
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习以为常,失去之后,才懂得万般珍贵。
如今,生活富足无忧,米面粮油应有尽有,各式各样的美食琳琅满目,想吃什么便有什么。再也不用精打细算省白面,再也不用掺糠咽菜,再也不用为一口吃食委屈将就。
可那个日日守着灶台、为我们发面蒸馍、把所有偏爱都留给孩子的母亲,却永远不在了。
再也没有人凌晨起身,为我揉一盆温柔的面团;再也没有人盖着粗布笼布,静静等面慢慢发酵;再也没有人捧着热馒头笑着看我吃,默默把所有香甜都留给我;再也没有人用一句温柔的谎言,替我扛下所有清贫岁月。
每次自己和面发面,看着小小的面团在盆里慢慢膨胀、慢慢长大,依旧会瞬间梦回童年。指尖触到柔软暄软的面团,依旧能想起母亲温热的手掌、温柔的眉眼、窑洞里袅袅的烟火。
原来面团的成长,是时光最朴素的隐喻。
面团静置温水,便能悄然膨大、丰盈饱满;人生历经岁月,方能懂得感恩、知晓不易。世间所有蓬松美好的收获,皆因默默沉淀、静静蓄力;世间所有安稳顺遂的成长,皆因有人默默付出、无声成全。
母亲的一生,就像这盆安静发酵的面团,从不张扬,从不喧哗,默默承受岁月的温度,悄悄撑起一家人的烟火。她这一生,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起大落,只是日复一日守着灶台、守着儿女、守着清贫日子,把自己熬成岁月的温柔,把所有甘甜都留给了我们。
小时候,我以为是面团自己慢慢长大;长大后才明白,是时光滋养面团,是母爱滋养岁月,是她用一生的退让与成全,让我们的日子慢慢丰盈,让我们的人生慢慢长大。
烟火依旧,面团依旧,蒸馍的热气依旧,可岁月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一盆长大的面团,留在了清贫温暖的童年;那一份无声伟大的母爱,沉淀在岁岁年年的回忆里。余生岁岁,每当我揉面、发面、蒸馍,都会想起母亲,想起旧时光,想起那句温柔的谎言。
岁月无声,面团有温,母爱绵长。
人间最珍贵的味道,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母亲灶台边蒸出的烟火滋味;人间最厚重的成长,从来不是年岁增长,而是懂得母爱深沉、懂得珍惜过往。
面团年年可发酵,岁月岁岁可轮回,唯独母亲,再也不会归来。
惟愿余生,常怀感念,心存温柔,像那盆安静长大的面团一般,沉得住时光,守得住本心,温温柔柔,踏踏实实,不负岁月,不负母亲半生操劳、一生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