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里的山河与烟火

——读张建华《原创节气诗词24首》

耿建华

       二十四节气的刻度里，藏着中国人独有的时间美学：是“春雨惊春清谷天”的物候流转，是“夏满芒夏暑相连”的稼穑辛劳，更是“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的生命体悟。张建华这组节气诗词，以旧体诗词的典雅形制，装下了从立春到大寒一整年的光阴，既见天地万物的鲜活，亦见烟火人间的温度，更见诗人跨越时空的生命观照。

       诗词最动人处，在于对物候的精准捕捉，处处可见“格物”的用心。写雨水，不说“春雨绵绵”，偏以“僭客孕黄蕊”点出迎春初绽的娇怯——以“僭客”这一冷僻别称入诗，既见学识，更见对草木的珍视；写芒种，不直写农忙，先以“螳铠新成壳”勾勒出芒种三候中“螳螂生”的细微变化，硬甲初成的螳螂与远冈鹃声相映，把仲夏的生机写得具象可感；写霜降，“一夜青霜凋翠影”的凛冽之后，接一句“雪染红梅更著情”，把萧瑟时节的倔强生机托得清亮。从立春的“柳嫩”“禾青”，到冬至的“冰封”“雪覆”，二十四首诗词串起了一条完整的物候链条，读来如翻看一册手绘的节气风物志，每一句都踩着自然的呼吸。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组诗词没有困在“咏物”的窄巷里，而是把节气写进了烟火日常，写进了普通人的生产生活。咬春的春饼、鞭牛的农俗、清明的纸鸢、冬至的饺子，这些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节气习俗，被自然地嵌进诗句里，没有生硬的堆砌，倒像是从生活里自然流淌出来的。写小满，“插稻铁牛闹，缫丝蚕女忙”，把现代农业的机械声与传统缫丝的女工身影叠在一起，既保留了“谦逊自含章”的传统哲思，也写出了当下乡村的新貌；写谷雨，“登岭观云霭，回舟啜雨茶”，把农事的辛劳与文人的雅趣揉得恰到好处；写大暑，“村童追野蟀，茶点待乡亭”，连暑热里的童趣、村口的闲谈都写得鲜活，让人读来忍不住想起自己记忆里的夏天。这些细节让节气不再是日历上的符号，而是可触可感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作为跨越一整年的创作，这组诗词还藏着一条隐秘的情感线索，是诗人对天地、对时代、对生命的温柔观照。小暑词里“竹风荷韵两相依。漫品瓜甜，盼冷露归期”，是寻常日子里的小确幸；立秋诗里“静临琴苑听弦语，独倚瑶窗品蟀喧”，以钢琴曲《秋日私语》入诗，把古典的节气意境和现代的审美体验打通，不见违和，只觉熨帖；最动人的是乙巳大寒的感怀，“战火未停怜异域，霸图又起恨罴貅。且看故国梅千树，独傲霜天竞艳稠”，从岁末的霜雪里宕开一笔，既牵挂着异域的战火，更以故国寒梅的傲然，写出了对家国安宁的珍视与底气。这份跳脱出个人悲喜的家国情怀，让这组节气诗词有了更厚重的分量。

       从新韵七律到小令短章，张建华这组诗词守着旧体诗词的格律规矩，却没有被格律捆住手脚：语言平实却不失雅致，用典自然而不晦涩，既有“桃红柳翠争奇艳”的通俗明快，也有“星移斗柄指西南”的清朗开阔。二十四首诗词，写尽了一年的风物，也写尽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顺天应时”的智慧——不慌不忙，跟着节气的脚步走，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哪怕有暑热的煎熬、寒霜的凛冽，也始终相信“萎葭随冷去，春至绿还来”的希望。

       读这组诗词，像跟着诗人走完了一整年的光阴。我们看见的不仅是立春的冰、夏至的荷、秋分的月、大寒的梅，更是中国人独有的、与自然共生的生活方式，是藏在节气里的、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这大概就是旧体诗词最动人的意义：它不只是文字的游戏，更是我们与天地、与祖先、与自己的对话。

2026.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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