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边记忆:难忘那个除夕夜
——机炮连轶事
作者: 宋绍明
半个世纪一晃而过,1977年中缅边境军营的那个除夕,时至今日依旧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难以忘怀。那段戍守南疆的岁月,是我军旅路上最为珍贵的回忆。
中缅边境群山连绵,山野的清风裹挟着青草气息吹遍营区。屋檐挂起几盏红灯笼,勉强添上几分年味,却难以冲淡边境持续紧张的战备气氛。除夕下午四点,连长张廷富把我叫到跟前,安排我前往团部,邀请王广宇团长到连队,和全体官兵一起守岁过年。
除夕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但边防战备一刻不能松懈。生怕跑错地方耽误事情,我向连长询问:“我是去团长办公室,还是去他住处请他?”
连长交代得干脆:“先去团值班室找作训股罗股长,他今天值班,清楚团长的去向。”
接到任务,我不敢耽搁,快步赶往团值班室。
我所在的机炮连属于团机关直属分队。当年团部营区布局清晰:东边紧邻警通连,西边是卫生队,再往西为运输队;运输队旁建有全团唯一一座大礼堂,礼堂后方一排排土坯平房,就是团机关办公的地方。那时条件简陋,没有宽敞气派的楼房,团首长办公的房屋,和普通战士营房没有两样,不搞任何特殊化,尽显人民军队艰苦朴素、官兵一致的优良传统。
边防五团防区范围广阔,沧源佤族自治县、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沿线边境都有连队驻守。团部驻扎有教导队、机炮连、警通连、运输连、卫生队、步兵四连和生产连。
边防五团团部驻地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县城附近,从团部前往偏远连队,先要乘坐军车在坑洼土路上长途颠簸,之后继续徒步翻越群山。最远的点位,战士背负装备干粮,需要连续步行三天才能抵达。路上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水,一路荆棘丛生,戍边行路的艰辛,没有亲身经历很难体会。
行路艰难,守边的压力更大。当时边境局势错综复杂:国民党李弥第八军残部盘踞缅甸深山,时常越境袭扰破坏;缅甸政府军与缅共人民军频繁交战,战火经常蔓延到我方境内;多方武装冲突不断,持续威胁边疆安稳。那几年,我们团多次奉命执行任务,有力打击跨境袭扰势力,守护边境安宁。
即便到了除夕,全团官兵依旧全员在岗,取消休假,随时可以转入二级乃至一级战备。营房里枪械擦拭得锃亮,弹药配备齐全。战士们准备吃年夜饭,心中始终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处置突发情况。内地除夕万家欢聚、热热闹闹,而我们边防军营,只有枕戈待旦的坚守和守土卫国的责任。
十多分钟后,我抵达团值班室,立正敬礼报告:“罗股长,我奉张廷富连长命令,前来恭请王广宇团长今晚到我们连队,和官兵共度除夕!”
我担任通信员期间,经常对接机关传达通知,和罗股长早已熟悉。罗股长回礼,查阅值班记录、电话核实情况后告诉我:“团长刚从四连检查战备回来,还没有回办公室,你去机关食堂找他。”
我立刻赶往机关食堂。机关炊事班战友正忙着准备年夜饭,食堂内锅碗声响不断,饭菜香气弥漫,却不见王团长的身影。向战友打听之后,我十分意外的得知:王团长正在食堂旁边的猪圈帮忙清扫圈舍。
见我不解,炊事班班长解释道:每逢节假日,王团长常会到伙房、猪圈、菜地帮忙干活。
在我的印象中,王团长治军严谨,很有威严。今天知道他还常与战士们一起劳动,我心里既敬佩,又倍感亲切。
老排长李国坚曾经跟我说,王广宇团长1948年入伍,戎马半生。在他任团长期间,边防五团战备执勤、边境巡逻、军民联防成效突出,农副业生产更是获评昆明军区先进典型。
距离猪圈十余米,我停下脚步等候。此时王团长已经和饲养员完成清扫,在水池边洗手。他挽着衣袖,神态平和朴实,一身军装简简单单,没有半点首长架子,看上去就像一名普通老兵。
我快步上前立正敬礼,讲明来意。
王团长当即欣然答应:“好!去年除夕我在警通连,今年就到你们机炮连。一周前你们连长就邀请过我,我已经答应了。”
听到答复,我满心欢喜,连忙道谢。团长嘱咐我先回连队,他还要去办公室处理事情,完后马上过来。
返程途中夕阳落山,气温渐渐降低,我的内心却暖意融融。回到连队,炊事班已经在摆年夜饭。菜式朴素简单,没有山珍美味,却热气腾腾,有着边防军营独有的温情。
王团长准时来到连队。他和全连官兵围坐在一起,端着粗瓷大碗同吃年饭,和大家闲话家常。没有上下级之间的隔阂,只有浓厚真挚的战友情。简陋营房里听不到爆竹声响,没有热闹的联欢活动,却盛满边防军人赤诚的初心。
一晃五十年岁月流逝,当年年轻的边防战士,如今已是两鬓染霜。但1977年边关除夕的一幕幕,依旧清晰如昨。我忘不了南疆连绵群山,忘不了艰苦的戍边岁月,忘不了连队那顿暖心的年夜饭,更忘不了平易近人、与战士同甘共苦的老首长王广宇团长。
这段尘封半个世纪的往事,深深镌刻在骨血之中,历经岁月洗礼依旧鲜活,是我军旅生涯无比珍贵的记忆。
作者宋绍民,入伍在原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边防5团,后调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云南总队,在机关任处长。转业到省政府工作,任过副县长、副书记,昆明市林草局调研员等职。因热爱写作,数十篇作品发表于省级以上刊物,深受读者喜爱,云南省作协会员。
编辑:宗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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