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檐水照窝窝淌（乡土短篇小说）

作者：王发国

老张家的旧院子，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堂屋廊下那块青石板，被常年滴落的檐水，砸出一溜浅浅的窝窝。每逢下雨天，雨水顺着瓦片一排排坠下来，不偏不倚，照旧落进那些旧坑里。村里老人路过，总要念叨一句老话：廊檐水照窝窝淌。

老张一辈子性子急躁，遇事爱争一口气。邻里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要辩个高低。跟左邻争地界，和右舍吵排水，半辈子嘴上不肯退让半分。媳妇为人厚道，常常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老张把头一扭：“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儿子栓柱，从小就站在廊檐底下看。父亲如何与人争执，如何赌气，如何分毫不肯相让，他都看在眼里。

日子一年年过，栓柱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老张渐渐头发花白，农活干不动了，家里大小事务，慢慢交到栓柱手上。

村里人私下议论：看吧，廊檐水照窝窝淌，老子是什么脾气，儿子多半也是什么性子，往后这院子，少不了争吵。

起初，栓柱遇事也难免上火。谁家占了一点地头，谁家的牲口踩坏自家菜地，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差点就要上门理论。可每一回怒火上涌，他总会下意识走到廊下。雨天，檐水叮咚，一滴一滴落进石板的老窝窝里。

他呆呆望着那些水坑，心里暗想：难道我也要顺着旧窝淌下去？

父亲一辈子争强，争来了一时口舌之快，可半辈子心里积满怨气，夜里常常辗转难眠。邻里表面不敢招惹，心底却处处疏远。难道自己，也要重复这样的日子？

那一夜过后，栓柱慢慢变了。

隔壁王家的羊啃了半畦白菜，媳妇气得嚷嚷着要上门吵架。栓柱拦住她，拎起几棵白菜送到王家，笑着说：“牲口不懂事，往后多操心一点就行。”王家反倒过意不去，主动前来赔礼。

地界生出一点纠葛，旁人都等着看热闹，以为两家必定大闹一场。栓柱却主动登门，坐下递上一根烟，商量着立块石头，各退半步。

消息很快传遍村子。老人们纷纷惊奇：怪了，廊檐水，怎么没有照旧窝淌？

老张心里也别扭。一日，爷俩坐在廊檐下避雨，雨水依旧砸在石板的凹坑里。老张闷声开口：“旁人都说檐水照窝窝淌，你怎么不学我的性子？”

栓柱望着雨中的小院，缓缓说道：“爹，窝，是以前的水砸出来的。水，未必非要往旧坑里落。”

老张沉默不语。雨珠不停敲打石板，叮咚作响。望着那看了一辈子的小窝，他仿佛忽然读懂了这句话。

后来旧屋翻新，老石板被撤掉，院里铺上平整的水泥地面。再也没有雨水日复一日，砸出一个个凹坑。

可村里闲谈之中，依旧常常提起那句老话。有人说，廊檐水照窝窝淌。也有人说，人心一转，流水亦可另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