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三川坝闹喜房习俗纪实

                           作者：陈杰

    旧时的三川坝，物质条件有限，文娱生活十分单调。一场婚礼，便是乡里难得的盛大欢聚。待到婚宴酒席散场，暮色沉沉，夜幕笼罩村寨，邻里乡亲、青壮年后生便相约聚拢到新房，闹喜房，这是旧时婚礼尾声最为喧嚣热闹的一环。闹喜房原本是民间婚嫁的助兴习俗，最初以吟诵四言八句吉利祝词为主，讲究礼俗分寸，借着欢声笑语，祝福新人成家立业、子孙兴旺。但随着代代流传，闹房渐渐演变成乡间众人取乐的方式，文雅的祝颂慢慢掺杂进大量戏谑调侃，甚至粗俗的荤腥言子与出格游戏，形成了三川坝独有的旧时婚俗样貌，随着时代发展，这一习俗如今早已销声匿迹。

       婚宴落幕，宾客散去，新房之内红烛高燃，红帐新铺，满室皆是新婚喜庆。大人带着小孩儿来看看新姑娘，不管是本村的，还是外乡的，不论是否是做客的，都可以去到婚房这边看热闹，这也是一种新婚祝福的习俗，小姑娘就跟在妈妈，姐姐，一众妇人的后面走进新姑娘的婚房，一看新姑娘咯漂亮，二看嫁妆好不好，三看主人家热不热情。小男孩一大群在院长里高声大喊“要烟不要茶，来到你家烟瘾发”意思就是要新姑爷出来传烟了，过去白烟精贵平时买不起，只有结婚的人家才待客传白烟，小孩子调皮要白烟抽。新姑爷给一群小孩儿传了烟，小孩们过几分钟又调皮大声喊起来“等外烟不新鲜，还低不过我的烂草烟”把新姑爷逗的哭笑不得。过去，有一种香烟叫“等外烟”是卷烟厂的次品烟，没有商标的白壳包装，简称“等外烟”，价格是9分钱一包，故也称这个烟叫“九分牌”。如果新姑娘，新姑爷迟慢一点给小孩儿们传烟，端茶慢了一点，小孩儿们就齐声大喊“烟不来，茶不来，把新姑娘和新姑爷捆起来”这多有霸道气啊！这时候新姑娘新姑爷就要赶忙来给孩子们敬烟端茶。小孩子不懂事，粗俗调皮的话也会说：一人抖铺，二人睡觉，三更半夜，四脚绞拢，捂出汗来，驽着腰杆，骑上肚皮，拔不出来，久长久长，实在安逸。这时候，老人长辈就会出来吆喝制止。 

喜房门外喜洋洋，

今夜才子配娇娘。

快快开门迎贵客，

家兴人旺万年长。

       房门一开，闹房的规矩便正式立了下来。凡是到场参与闹喜房的人，人人都要即兴说出一段吉利言子。若是谁讲不出来，就要罚新姑娘、新姑爷摆上一盘茶水糖果，供闹房众人享用。这是乡间约定俗成的规矩，既是考验，也是热闹的由头。

        众人涌入新房，紧接着便是撒帐撒喜果的仪式。人们抓起红枣、花生、桂圆、瓜子、糖果，一把把撒向崭新的婚床，一边撒，一边高声念诵祝词，本意是祈求新人早生贵子、家庭圆满，这也是闹喜房当中最核心的传统环节。

一撒枣，早添丁；

二撒花生儿女匀；

三撒桂圆多富贵；

四撒瓜子满家兴。

撒到床头金银聚，撒到床尾福寿临。

      撒帐过后，便是铺床、滚喜床。旧时会请来儿女双全的长辈，或是活泼的孩童，在新床上翻滚嬉闹，吟诵铺床喜词，祈愿夫妻和睦，子孙绵延。 

铺床铺床，喜气洋洋，

新席新被，金玉成双。

夫妻同心家业旺，儿孙世代读书香。

        传统的吉利话念完，气氛逐渐活跃起来，乡间口口相传的戏谑言子便轮番登场。这些言子，表面打着祝福的旗号，实则充满荤腥调侃，是旧时三川坝闹房的一大特色。有人高声吟唱：一床被窝四只角，被窝底下有对花喜雀！也有人借物打比方，逗得满屋哄笑：玻璃瓶瓶养花鱼，越养越安逸。还有的拿竹竿作喻：一根根竹竿尖又尖，一穿穿过墙洞眼。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此起彼伏，新房里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此时气氛越发热闹，闹房的后生们便开始设计各种趣味游戏，逼着新姑娘、新姑爷当着满屋乡亲的面完成动作，以此逗乐围观的众人。

    其中一个游戏便是啃苹果。拿细绳拴住苹果，悬在新人中间，规定二人不许用手触碰，只能用嘴巴共同去啃食苹果。两人距离迫近，头脸相贴，稍不留神苹果就滑落，围观的人便哄笑起哄。

       还有单板凳换位游戏。一张窄小的单板凳，让新姑爷和新姑娘一同站上去，要求二人在狭小的板凳之上互换位置。板凳空间局促，想要挪动换位，两个人必须紧紧相拥，身体贴靠在一起，扭挪之间，引得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一些出格的游戏也时常上演。有闹房的人悄悄把一颗小西红柿，放进新姑娘的衣襟胸口，要求新姑爷蒙住眼睛，伸手进去把西红柿摸索取出来。

        面对这样的游戏，新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倘若遇上性格开朗大方的新姑娘、新姑爷，落落大方配合玩耍，反倒会反过来打趣闹房的人，闹房者讨不到乐趣；可若是遇上生性腼腆、羞答答的新人，面对众人的起哄，手足无措，满脸通红，扭捏躲闪，在场的乡亲便会哄堂大笑，场面喧闹至极。

      闹房的过程当中，还保留着说吉利、点花烛、饮交杯茶这些传统婚仪。屋内红烛摇曳，原本是赞颂美好姻缘，祝愿夫妻相敬如宾。

红烛一对亮堂堂，秤杆挑开锦绣妆。

良缘缔结三川坝，相守白头岁月长。

     新人共饮交杯茶，围观乡亲送上祝词，祈愿夫妻患难与共，日子和顺红火。

金杯斟酒喜相逢，一对鸳鸯情意浓。

从今同担风和雨，家和人安万事红。

除了成套的祝词，闹房之时，大家也会即兴编一些通俗贺词，随口道来。

新房新屋新衣裳，夫妻恩爱日子香。

勤俭持家兴门户，一代更比一代强。

       旧时三川坝闹喜房，原本乡土礼法自有分寸，以吉利祝颂为主，并非一味低俗胡闹。但在过去乡村娱乐匮乏的环境下，闹房的核心慢慢变成了众人取乐，不少人抛开礼数，大量荤腥段子、戏谑玩笑、出格游戏轮番上演。热闹归热闹，也有不少分寸失当的行为。一般闹到夜深，家中长辈便会出面规劝，劝说众人散去，留给新人歇息的空间。

        随着时代发展，群众精神文化生活愈发丰富多元，这种旧式闹喜房的习俗已经彻底远去。回望这一民俗，它的底色里，寄托着乡土百姓对新人家庭兴旺、人丁繁衍的朴素期盼；但同时也裹挟着旧时乡村娱乐贫瘠催生出来的低俗戏谑。那些流传下来的四言八句、民间言子，记录下三川坝边屯乡土真实的婚俗面貌，是地方民间文化一段不可忽视的历史印记。（本文已经收录纪实文集《边屯旧话》陈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