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从营房公墓,见证殡葬变迁
张桂芳
中元节那天,我前往营房公墓祭拜双亲。走出公墓,遇见了多年不见的发小远房的弟弟,闲谈几句便离去。望着他的身影,不由得想起他的父亲——我二大爷,想起老人家逝世后骨灰盒几经辗转的经历。一座营房公墓,浓缩了几十年来乡村殡葬改革的变迁历程,也留存着一代人难忘的岁月记忆。
从我记事的六十年代初,营房村散落着多处家族林地:张家林、朱家林、王家林、倪家林、周家林、枣树林、贾家林等等。那时候没有统一规划的公墓,各姓族人归葬自家林地。我们家的林地离村子很近,就在庄头。小时候每逢年节,父亲端着供盘,我抱着在家打好的火纸,跟在父亲身后,一同去林里上坟。父亲把供品摆在爷爷的坟前,把不多的火纸分开,一边念叨,让祖先前来领钱,余下来的留给我的爷爷。年年如此,这片林地,就是我寄托对先人思念的地方。
不少老林里的坟茔年久失修,成了空坟。旧时家境贫寒,垒坟买不起盖石,只能用砖块发券护住棺木。长年风雨侵蚀,砖块慢慢坍塌,棺木腐朽破败,只剩散落的尸骨。村里胆大调皮的孩子,常会钻进荒废空坟捡拾头骨,年少的我也曾亲眼见过那些阴森瘆人的骨骸。
旧时风俗严苛,月子里离世的妇女不能入家族林地,只能寻村边荒地草草下葬,东一冢、西一坟,零零散散。大大小小的坟地,占用着大片肥沃的水浇良田,土地资源白白浪费。
1969年,家家户户装上小广播匣子,政策新闻传遍街巷。广播里反复宣讲一项重要政策:为节约耕地,推行土葬改火葬。
消息传开,村里几位年近八旬的老人满心忧虑,前街上的九绪大娘、兴商三奶奶、三老奶奶还有我奶奶都在其中。她们的老伴早已过世,寿材早早备好放在家中,一心盼着百年之后入土为安。听闻要推行火化,老人们难以接受,内心惶恐不安。这群老人大多耳背,听得懂的人挨个转述,越传心里越慌,整日愁眉不展。
我奶奶胆子小,格外害怕。她住在老宅,常常拄着拐杖来我家找我娘商量对策。那时候大家还不知道小脑萎缩,更不懂得阿尔茨海默症这个病名,只知道人老了容易忘事、糊涂。
奶奶拄着拐棍,迈着碎步,走走倒倒,三寸金莲的小脚迈进我家门,往板凳上一坐,把拐棍搁在板凳旁边,就问我娘:“顺松他娘,听说人死了要火化,怎么办?”
娘耐心宽慰她:“娘,不怕,最好的办法就是咱不去死,好好吃饭,好好活着。死了就捞不着说话,还要去火化。”
奶奶信娘的话,念叨:“这是个好办法,反正不能活着烧,听你的,不去死了。”说完,奶奶才晃晃悠悠的往家走。
五年后的1974年,害怕火化的老人们都已入土为安,可又遭遇了轰轰烈烈的扒坟运动。扒坟、火化同时进行。那时所有林地已经分到各个生产队,我们家的林地划给了第四生产队。
扒坟那天,我就站在林地边上。往年跟着父亲上坟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眼前,祖辈的墓穴就要被挖开。我心里一时难以接受:这片熟悉的林地以后要分给别人耕种,坟头平掉,将来又该到哪里给爷爷奶奶上坟?看着墓穴被一点点掘开,先人的遗骨暴露在外,心里又酸楚又惶恐,实在不忍目睹,却又舍不得离开。
儿时只听长辈说,太爷爷是本村周姓的外甥,身材高大。此刻见到他的遗骨,棺木衣衫早已朽尽,单凭腿骨,便知传言不假。
我和前邻居三婶在一旁观望。现场气氛压抑,人心惶惶,平日里爱说笑的三婶,为了排解内心的惧怕,硬着头皮打趣,对着奶奶的遗骸念叨:“大婶子,这么多年了,你的筷子咋没动样啊?”
我正怔怔站在原地,父亲收工路过,看见我还守在林地跟前。他心疼我,怕我经受不住这个场面,连忙喊我回家。社员们挖开一座座墓穴,遗体在太阳下晾晒,大家先回去吃饭,饭后再来拆除垒坟的砖块,抬出棺木,遗骨遗骸就地平埋。所有盖石、棺木、砖石都运到生产队场院,一部分交给大队修建学校,一部分留作生产队盖仓库使用。
那一年我上初中,周六下午和周日都参加劳动,亲身经历了扒坟的全过程。这次平坟整治,平整出大片水浇良田。在当年人多地少、粮食产量低的年代,实实在在增加了耕地。
林地没了,坟头平了,往后祭拜先人,只能到地头遥寄哀思。
村里第一位火化的老人住在庄西头,发丧的时候,不少人前去看热闹。子女们一时难以接受火化这件事,大队出动拖拉机,亲人们趴在拖拉机前打滚撒泼,拼死阻拦。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既有对亲人的深切思念,也源于对火化的难以接受。而前街上的二大爷,是实行火化之后一年多病故的。乡亲们也渐渐能够接受这个过程。当时火化相关费用全部由公家承担,火化之后,老人的骨灰盒安放在自家堂屋正位。
早年骨灰盒放在家中,每逢吃饭,家人先要摆上供品祭拜。那段时间,还发生过几件令人唏嘘又啼笑皆非的往事。东头一户人家,孩子放学抓了一只麻雀,竟把爷爷的骨灰盒当成鸟笼,骨灰撒落一地。母亲傍晚回家开门,听见骨灰盒里有动静,当场吓得瘫坐在地上。
接连出了几件这样的事,为方便村民祭拜,避免骨灰盒在家中受到惊扰,村里专门盖了一间屋子,集中安放各家逝者的骨灰盒。
岁月推移,骨灰安放室很快摆满。村里定下新规:各家把亲人骨灰深埋在自家承包田里,不许起坟头、立墓碑,只能地头祭拜。
到九十年代初,营房村在南岭贫瘠不长庄稼的荒坡上,划拨出几亩土地,经镇政府和上级部门批准,正式修建营房公墓。几经迁移的二大爷骨灰,终于在此安稳长眠,有了固定的归葬之地。
从家族林地散葬,到平坟扒坟、推行火化,再到承包田深埋、兴建公墓。一座营房公墓,见证乡村殡葬几十年的沧桑变迁,也藏着一代人抹不去的乡土记忆与人间情怀。
时光流转,埋藏的是岁月,留存下来的,是代代相传的思念。
二零二六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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