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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岸边(小说)
文/刘正双(湖北)
屋内烟雾缭绕,香烟头鬼火似地忽闪忽暗,将一个短瘦的身形映射在墙上。蓦地,那身形"咚′地一声砸进藤椅里,藤椅不堪重负,发出"吱哑″地痛苦地呻吟。
快入秋,白河瘦了,芦苇黄了,天气凉了。风贴着河面划着苇尖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蔫败味道,硬生生钻进清水镇第二小学那扇关不严的锈铁门,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打着旋儿。操场边的老杨树,老态龙钟,看不出一点生气。
他缩了缩脖子,好像那从河上吹来的风,直接钻进他的骨髓里。
一个声音从三年级教室传出,那是张老师那永远一个调门的、催眠曲似的朗诵声,断断续续的。中间还夹杂着某个调皮学生鹦鹉学舌般的跟读声。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昨天下午的政治学习,最能见真章。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几位老师。有低头玩手机的,有闭目养神的,有交头接耳聊家常的。他坐在主位上,照着上级发下来的材料念。"……深化教育改革,优化资源配置,促进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词儿都是光鲜的,可念出来,飘在满是茶垢味和倦怠空气的房间里,干巴巴的,没一点着落。
他大脑忽地闪现出去年初夏时他看到的白河,载着些烂草枯叶无声无息地往远方流去了。
"尚校!″门猛地被推开,带进一股更凉的穿堂风。一个油光水滑的脑袋探进来。见到校长尚家全,那肉墩墩的胖脸上马上堆满笑,像是用浆糊临时糊上去的。"尚校,那个……中心学校刚来的通知,让填报下学期的《教师岗位意向书》″他递过来一张表,又压低了声音:"你看,该怎么做?
尚家全没抬头,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他很不满意来人这样无礼貌地打断他的思想。来人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搁,发出轻轻地啪的一声。
"知道了,你去忙吧!″他抬起头,斜睨着这个忠诚的下属。“汪主任,人都说教师队伍冗余,精简分流什么的,你说说看,教师岗位哪能说人多人少呢?教育重在态度,态度,你懂吗?″他特意在态度两个字上咬了重音,仿佛这是两句能辟邪的咒语。
汪主任咕噜吞咽下一口唾液,连忙打着哈哈,腰弯得更低了,连声应和:"是,是,尚校说的对,态度第一,态度第一。咱们二小的老师,哪个都是……都是爱岗敬业的模范。″说这话时,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脸红到了耳根。他的三角眼转了转:“那这表……″
"先放着!′′尚校长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并不存在的苍蝇。"让大家好好填,充分体现个人意愿和……和学校大局的结合。″
汪主任弯着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校长办公室又只剩下了尚家全一个人,还有窗外那永恒的白河的呜咽。

全校的情况他是知道的,数字不会骗人。去年的这个时候,全校花名册上还有二百多名学生,再往前翻,那数字更体面些。而今年,直接腰斩,不到八十人,更可怜的是一年级,只招到了四名学生。现在的年轻父母,有点门路的,都想方设法把小孩往镇小转,或者干脆直接转到资源较好的城市学校去。生源就像入秋的白河水位,眼瞅着一天天低下去,露出丑陋的干涸的河床。空心村,空心校园比比皆是。拿二小来说,全校二三十名在册教师,平均下来,一个教师分不到几个学生。上头的心思,就像这白河的水,看似浑浊平静,底下却藏着说不清的漩涡。撤点并校的风,吹了不是一天两天了。隔壁的古驿镇早已经整合了好几个教学点。撤点并校,优化组合,这是大势所趋呢。
他把全校二三十个老师挨个在大脑中过了一遍,心里那股惶惶然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些在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的人,仗着手中有教师资格证(红本),朝九晚五,工资到手。可,有几个是真正能教书、会教书的?有几个离了这里,还能有地方去?
假如教育上也像国企改革那样披荆斩浪,优胜劣汰,适者生存。那……只是假如一下呢……
他暗笑着摇摇头,想那些有的没的干啥。教育有国家兜底,是一个永不失业的金饭碗。哈哈!
他瞟了一眼表格"岗位意向″那一栏,上面陈列着一些选行:后勤服务,校园安保,学生宿管,图书资料管理……每个词都方方正正,每个词都冷冰冰地拒绝着他。
学生是一年比一年少了,教室空了好多。听说秋季开学后三小和二小都要撤并了,不是扩大,是撤了,合并,然后呢……然后像他这样的老师,就要被优化了。优化?多好听的词。他想起了某天在中心学校开会,镇里分管教育的那个年轻干部,穿着笔挺的西装,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幕布上的曲线图,嘴里吐出一串数字和百分比。生源结构,资源配置,效率提高,优化组合,转岗分流……那些词儿蹦跳着,钻进他的耳朵。最后那领导说:"对于无法适应新岗位的教师,我们也充分理解,会有相应的……个性化安置。″会议室里先是死寂死寂的,继而是嗡嗡的议论声……
他又绪上了一根烟,烟头又忽闪忽闪地亮起来。平时不大好吸烟的他,最近烟瘾特别大。他眉头又皱起来了。
他尚家全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其中也颇费周章。早年他也曾带过课,不过是照本宣科,无甚新意,次次统考名次垫底。粉笔灰呛人,孩子们闹腾,三天两头的教案检查……搞得他厌烦之极,他受不了啦。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能人。他利用钞能力和关系,从一个"小白″教师火箭上升,"活动″进了瞿湾教育支部,成了支部书记,再后来,就调到了这里。他善于“管理″,懂得"协调″,懂得把各种工作"做″得漂亮,精通各种报表的填写艺术,哪怕里面有太多的水分和杂质。他就像一条狡猾的泥鳅,在制度的间隙间钻营了这些年,练就了一身浑水摸鱼、安享太平的本事。冗余的机制,像河底的淤泥,一层层淤积,再淤积,把原本清澈的河水搞得浑浊污秽,他自己也渐渐成为这淤泥的一部分。习惯了这种松软,这种黏稠,这种毫不费力就能陷在里面的舒适。
可现在,有人要来清淤了。不是有人针对谁,是苍天都看不下去了。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闷闷地滚过天际。要下大雨了,河面上雾气更浓。慢慢地弥漫开来,笼罩着乡村,笼罩着操场,笼罩着这间冰冷空旷的办公室。
冷风也吹起来了,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叶。天地模糊不清,只有那浑浊的,沉默的白河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无所谓。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冰冷的搪瓷缸。手指用力,指节有些泛白。缸子里的残茶,泛起一圈圈涟漪,倒映出他模糊又扭曲的脸,还有窗外那一片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铅灰色的天空。
即将入秋的这场雨,虽然晚了点,但,毕竟来了!
2026.09.08,襄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