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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是海

 小说/许刚（山西）

1982年深秋，咸湿的南海晚风掠过蛇口荒芜的泥路与枯黄荒草。二十岁的林望松攥着一张褶皱的硬座火车票，满身尘土，第一次踏上深圳这片正在苏醒的热土。

彼时的深圳，远没有后来的繁华。放眼望去尽是滩涂荒地、简陋木板棚屋，零星几栋在建矮楼孤零零立在旷野之中。海风裹挟着改革的气息，滚烫鲜活，吸引着全国各地不甘平庸的年轻人奔赴此地。林望松来自闭塞的湘西深山，连绵群山困住祖祖辈辈的人生，村里人都说，山外依旧是山，普通人永远逃不出穷苦的宿命。特区开放的新闻，点亮了少年心底的向往。他不顾父母含泪劝阻、乡邻闲言非议，揣着家里凑出来的五十块钱，毅然走出大山，跟着南下闯荡的青年队伍，想亲自看一看山外的世界。

他落脚在蛇口的棚户区，连片木板房四处漏风，雨天屋内积水，晴天尘土飞扬，条件十分艰苦。这里汇聚了来自五湖四海的追梦人：辞掉铁饭碗的技术员、放弃农田的农家青年、走南闯北的小商贩。这群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凭着一腔孤勇扎根于此，成为改革开放最早敢闯敢试的拓荒者。

林望松没有高学历，也没有拿手手艺，只能在基建队靠出卖苦力谋生。天还未亮便上工，搬砖运石、扛料铺路，整日劳作，浑身酸痛。当时工地依旧是大锅饭模式，干多干少收入差别不大，不少工人消极怠工。清贫枯燥的日子磨去很多人的锐气，不少人收拾行李返乡。

一同从山里出来的同乡好友周磊，最先熬不住。他常常唉声叹气，反复劝林望松：“在这里再拼也看不到盼头，不如回老家种地，安稳过日子。”林望松心里十分执拗，千里迢迢走出大山，他不愿一事无成，狼狈回乡。

不久，特区推行定额超产奖励制度，打破大锅饭，实行多劳多得。新政一下子点燃工地所有人的干劲，往日冷清的工地昼夜繁忙。林望松抓住机会拼命干活，别人休息他继续赶工，短短半个月，收入翻了数倍。可好景不长，这项大胆的新政因为触动旧有规则，很快被紧急叫停。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落空，工地人心涣散，大批工人打包行囊离开。周磊彻底失去信心，在狭小的木板棚里，两人爆发激烈争执。周磊红着眼：“你别再固执下去！政策说停就停，这里根本没有出路，我们耗不起！”林望松攥紧拳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改革从来没有平坦大道，现在回去，这辈子就只能困在大山里！”

争吵无果，周磊心灰意冷，带着几名同乡踏上返乡的路，临走前断言林望松盲目坚持，早晚一无所获。挚友离去、旁人嘲讽、前路迷茫，无数个夜晚，林望松伴着呼啸海风彻夜难眠，也曾怀疑自己的选择。可想起贫瘠的故土和心中的念想，他咬咬牙，独自留在这片荒芜的土地。

数月之后，改革浪潮持续向前，特区政策进一步放宽，鼓励年轻人自主创业。心思敏锐的林望松很快发现商机：深圳到处大兴基建，建材需求量巨大，本地货源杂乱、品质参差不齐，跟不上建设的速度。他下定决心，转行做建材供销生意。

创业之路远比打工更加艰辛。没有启动资金，他走遍棚户区四处求人拆借，受尽冷眼，磨破口舌才凑出微薄本钱；没有供货渠道，顶着岭南烈日，冒着滂沱暴雨，辗转珠三角各个厂区上门洽谈，屡屡吃闭门羹；没有客源口碑，背着沉重样品穿梭各个工地，耐心推介报价，常常奔波一整天，一单生意都谈不成。

磨难接踵而至，一次雨季送货，泥泞的乡间土路让三轮车侧翻，整车建材泡水报废。不仅血本无归，还背上一笔外债。仅剩的两名合伙人彻底绝望，当众埋怨他行事鲁莽，坚决提出散伙，就此分道扬镳。

此刻的林望松，众叛亲离、负债累累。房租拖欠，债主时常上门催讨，每日三餐只有冷馒头配白开水。身边所有人都认定，这个山里少年终究会被现实击垮。

但大山赋予他的坚韧，让他不肯低头。他主动找到每一位债主，诚恳协商还款计划，放下委屈与挫败，收拾残局从头再来。当时不少同行投机取巧，偷工减料、哄抬价格牟利，唯独林望松坚守诚信，保质保量、薄利经营。只要货品出现细微瑕疵，他绝不推诿，主动赔付整改。

日复一日的坚守，慢慢积累起好口碑。越来越多工地主动找上门合作，客源逐步稳定，生意渐渐步入正轨。

短短两年，深圳发生脱胎换骨的改变。荒滩铺成平整大道，棚屋之上高楼拔地而起，昔日小渔村以惊人的特区速度飞速崛起。林望松的生意稳步壮大，从孤身打拼到组建团队，还清全部债务，攒下人生第一桶金，真正在这片滨海热土扎下根。

八十年代末的黄昏，林望松登上蛇口海边堤坝。晚风徐徐吹来，港口船只往来不息，厂房楼宇错落林立，满城都是蓬勃生机。回望一路的争执、挫败、跌倒与坚守，再看眼前繁华景象，热泪涌上眼眶。

他终于明白，山里人常说山外皆是山，那只是未曾远行之人的局限。山的尽头从来不是绝境，熬过风雨，穿越迷雾，眼前便是无垠沧海。

林望松和千千万万南下拓荒青年，是时代的先行者。他们不惧未知、不畏非议、屡败屡战，以青春为薪，以奋斗为桨，乘着改革浪潮奋勇向前。

山那边是海，是奋斗者的远方，是坚守者的荣光，更是一代人敢闯敢拼、永不言弃的青春信仰。

作者简介:

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5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