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大人如厕
徐明成
尚大人平生最爱的，不是美食，不是美酒，而是那些弯弯绕绕的字眼儿。早在总角之年，他便以孔乙己牢记“回”字四种写法的较真劲儿，激励自己，见到字句就要抠一抠，人送外号——“语文钉子户”。
这日路过公厕，尿意如潮，排山倒海，急忙抢步入内。
门口立一块塑料牌，白底红字，端端正正四个大字：“小心地滑。”
尚大人一脚抬起，悬在半空，像被点了穴。
——且慢！
“小心地滑”，这不明明是让人“小心地”去滑？环卫处好大的用心，竟然想体育局所未想，在这方寸之地，教人练习滑雪技巧！
尚大人扶了扶眼镜，眼中精光一闪：“妙哉！我何不一试？”
说时迟那时快，他退后三步，弓腰撅臀，双臂张开如展翅大鹏，脚下虚点，作势欲滑。
右脚一蹬——嗖！不料，理想中的情景是优雅回旋，现实里却是后脑勺“砰”地一声，撞上门板，紧接着“啪嗒”一声，整个身子平展展拍在地上，眼镜飞出几步远，在地上转了三圈半。
环卫女工闻声赶来，见一男子横卧厕门，四仰八叉，吓了一跳。
“哎呀先生，您怎么了？”
尚大人颤巍巍坐起，一手捂头，一手指牌，怒从心起：“你们的领导，害人都害到厕所里了！”
女工愕然：“这……这怎么害人了？”
尚大人强忍疼痛，将方才推理从头道来，语气认真，神态庄重，仿佛在拆解一篇千古名文。
女工听完，噗嗤笑出声来：“哎呀，那是叫您小心点儿，地——滑——！”
尚大人推了推歪成八字的眼镜，正色道：“若取此意，应写作‘小心，地滑’——加一逗号，语义昭然，何至于让我尚某人头撞南墙？”
女工挠挠头，一脸茫然：“什么豆号麦号的？俺只管拖地，不管这号那号。”
说罢，冲他友好一笑，提着拖把，转身忙去了。
尚大人独自坐地，摸着后脑勺鼓起的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包，苦笑摇头，挣扎起身，向小便池走去。
墙上照例贴着一行字：“上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
尚大人眉头一皱，顿住脚步。
又是这两句！千厕一律，万墙同文，毫无血肉，简直是对汉语的凌迟！
他忽然忆起去年在附近一所高校厕所，见过一行妙语：“将军，锁定目标，精准发射！”
——那叫一个气吞万里如虎！既幽默，又实用，还平添几分英雄气，让人尿线都能比平时豪迈。
再观眼前这八个字，干瘪如隔夜馒头，乏味如白水泡饭。
尚大人只觉心头郁结，诗兴全无，连尿意也受了冷落，缩了回去。
“兔子都有不拉屎的地方，此等俗地，岂是我尚大人难小解之处？”
他冷哼一声，提裤系带，转身便走，一瘸一拐，衣袂飘飘，直奔那所高校的公厕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