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三卷 火种
第六章·抗联
一九三六年一月,黑龙江汤原县,吉兴沟。天寒地冻,雪把整条沟都填平了,只露出几处屋顶和树梢。吉兴沟是汤旺河边的一条小山沟,沟里散落着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草顶,矮趴趴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细得像线一样的烟。沟口外面就是汤旺河,河面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盖着一层白毛雪,风一吹雪粉贴着冰面跑,像一群白色的小虫子在爬。赵尚志骑着一匹瘦马进了沟。他从珠河那边赶过来的,走了好几天,路上遇到两拨伪军巡逻队,他绕开了。进沟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马拴在一户人家的柴房旁边,拍了拍马脖子上的霜,踩着齐膝深的雪往沟里走。雪灌进他的靰鞡鞋里,化了又冻上,脚趾已经麻木了,可他走得很快。沟里最里面的一户人家,堂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炕上盘着腿坐着几个穿军装的,地上蹲着几个穿皮袄的,还有几个靠在墙根站着。屋子里生着炉子,铁炉子烧得通红,可人太多,热气散不开,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有人在抽烟,烟雾在屋里盘着不散,呛得人直咳嗽。赵尚志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他个子矮,穿着件半旧的灰棉袄,帽子上全是雪,眉毛上结着冰碴子。他把帽子摘下来拍了两下,在门槛上磕了磕鞋里的雪,然后走到炉子旁边伸手烤了烤。"人都到齐了?"他问。"到齐了。就差你了。"说话的是李延禄,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赵尚志在炉子旁边蹲下来:"那就开始吧。"
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八日,东北反日联合军军政联席会议在汤原吉兴沟召开。参加会议的有第三军、第四军、汤原游击总队以及民众救国军、自卫军支队的领导人。会议开了一天一夜,讨论的是同一件事——把东北所有抗日武装统一起来。屋子里炉火烧得通红。有人把地图铺在炕上,几个人围过去看。地图上画着整个东北的山脉、河流、铁路、城镇,用红笔标着抗日武装的活动区域,用蓝笔标着日军的据点。红点和蓝点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盘下了一半的棋。赵尚志站在地图旁边,用一根树枝指着北满的部分:"咱们现在各自为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鬼子摸不着咱们,可咱们也打不死鬼子。只有统起来,才能打大仗。"有人问:"怎么统?""统一番号,统一指挥,统一行动。""谁当总司令?"赵尚志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树枝放下了,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停了一会儿。"谁当都行。关键是统起来。"会议最后决定成立东北民众反日联合军总司令部,推举赵尚志为总司令。同时决定把各部抗日武装统一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赵尚志被推选为总司令的时候没有推让,也没有笑。他站在炉子旁边,把两只手在炉壁上焐了焐,然后转过身面朝所有人说了一句话:"既然大家信我,我就干。干不好,你们换人。"没有人换人。
汤原会议之后,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向了东北的各个山头。杨靖宇在南满收到了消息,周保中在吉东收到了消息,李延禄在密山收到了消息,夏云杰在汤原本地收到了消息。每一处密营里都有人在传——要统一了。要叫"东北抗日联军"了。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日,一份宣言从汤原发出,传遍了整个东北。宣言是以杨靖宇、王德泰、赵尚志、李延禄、周保中、谢文东等人的名义联合发表的。宣言上写着:"改革抗日军队的建制,废除抗日军一切不同的名称,全部一律改称为东北抗日联合军第一、二、三、四、五、六军及抗日军××游击队"。宣言还说:"昨天的国贼——日本间谍,今天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那份宣言是用钢板刻蜡纸印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刻蜡纸的人叫韩仁和,是杨靖宇的秘书。他在密营里点着一盏油灯,用铁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刻,油灯的火苗跳一下他就停一下,等火苗稳了再接着刻。刻完之后用油墨滚子一张一张地刷,刷了上百张,派人骑着马送到各个部队去。宣言传到南满的时候,杨靖宇正在红石砬子的密营里烤火。传令兵把一份油印的宣言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司令,"传令兵问,"咱们以后叫抗联了?"杨靖宇把火堆里的柴火拨了一下:"叫抗联。东北抗日联军。""那您还是司令?""还是司令。只不过以前的司令是师长的司令,以后的司令是联军的司令。"
同一个月,各部开始陆续改编。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杨靖宇任军长兼政委。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赵尚志任军长。东北反日联合军第五军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五军,周保中任军长。东北抗日同盟军第四军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四军,李延禄任军长。汤原反日游击总队扩编为东北人民革命军第六军,夏云杰任军长。三月,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二军在安图县迷魂阵召开会议,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二军,王德泰任军长,魏拯民任政委。到了夏天,抗联第一军和第二军合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杨靖宇任总司令兼政委。年底,抗联第三军、第四军、第五军、第六军等部合编为第二路军。赵尚志后来任第二路军副总指挥。周保中任第二路军总指挥。东北抗联的规模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从几千人发展到了三万多人。三万多人在东北的山林里活动,从长白山到小兴安岭,从鸭绿江到黑龙江。他们分成几十股、几百股,像毛细血管一样铺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日军每次"讨伐"都要动用大量兵力,可每次进山都扑空——抗联的人太熟悉这片林子了,他们知道哪条沟能走、哪道坎能藏、哪棵树底下能避风。密营也在扩建。杨靖宇在南满的密营群从几十处发展到了上百处。赵尚志在北满也建了密营,汤原、依兰、桦南一带的山里藏着他的补给站和修械所。周保中在吉东的密营建在镜泊湖周边的深山里,有些密营至今还能找到遗址。每一个密营都是一个据点,每一个据点里都有火塘在烧。可敌人也不会坐视不管。一九三六年四月,日本关东军炮制了"三年治安肃正计划",用三年的时间把东北的抗日武装彻底肃清。关东军司令在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记录了下来:"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这三个人,必须铲除。"他把三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而抗联的队伍反而在壮大。
松花江两岸的农民开始给抗联送粮了。他们冒着杀头的危险把粮食藏在柴火垛里、埋在菜窖底下、塞在粪车的夹层里,趁着天黑送上山。妇女们给抗联做军鞋,纳鞋底的时候把鞋底纳得厚厚的,怕战士们走山路磨破了脚。孩子们给抗联放哨,远远看见日军的队伍就学鸟叫,听见三声布谷鸟叫,抗联就知道敌人来了。有一次赵尚志带着队伍经过一个村子,村里的老太太从炕洞里摸出半袋小米塞到他手里。赵尚志不肯收,老太太急得直跺脚:"你不收我就跪下了。"赵尚志赶紧接了,那半袋小米他一直背在身上,背了半个多月没舍得吃。周保中在吉东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一个老大爷冒着大雪走了几十里山路,把一筐冻梨送到密营里。老大爷说:"这是我自己种的,你们吃了好打鬼子。"周保中把冻梨分给战士们,每人一个。有一个小战士把冻梨捂在怀里捂了半天才吃,吃完了说:"真甜。"那个小战士后来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他牺牲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还想吃一个冻梨。"杨靖宇在南满的密营里写了一首歌,叫《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军歌》。歌词是他自己写的,曲子是韩仁和谱的。歌里有这样几句——"我们是东北抗日联军,我们是英勇善战的人民武装。在祖国辽阔的原野上,战斗在长白山上。"战士们学唱这首歌的时候,密营里的火塘烧得很旺,歌声从地窨子里传出去,在山谷里回荡着。
一九三六年七月,抗联第一路军正式成立。杨靖宇站在长白山里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对着六千多名抗联战士。他个子高,站在石头上的时候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头。风从山脊上吹过来,把他的军大衣吹得贴在身上,衣摆扑扑地响。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同志们。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游击队了,咱们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我是总司令,你们是抗联的战士。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们——鬼子一天不走,咱们一天不下山。"底下的人喊口号。有人喊"抗日到底",有人喊"宁死不屈",有人喊"跟着杨司令打鬼子"。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传出去很远。杨靖宇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旁边坐下了。有人问他:"司令,你高兴不?"杨靖宇看着远处那些黑黢黢的山影,看了一会儿:"高兴。可高兴完了,还得打仗。"而在北满,赵尚志也在打仗。一九三六年八月,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正式成立。赵尚志任军长,下辖七个师,全军约六千多人。他把部队分散在松花江两岸二十多个县境内活动,打一阵换一个地方,日军抓不住他的主力。日军在内部通报里写:"赵尚志匪部活动范围极广,行踪不定,讨伐极为困难。"他们给赵尚志取了一个外号——"北满之虎"。而在南满,杨靖宇被叫作"南满之魂"。两个人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可他们打的是同一个敌人。关东军司令部后来在一份内部报告里写了一段话,那段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满洲的最大危害是'南杨北赵'。'南杨'是南满的杨靖宇,'北赵'是北满的赵尚志。"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两个人彼时还从未见过面。

东北抗日联军成立之后,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三个人各守一方。杨靖宇在南满,赵尚志在北满,周保中在吉东。三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可他们的火塘烧的是同一片林子里的柴,他们的枪打的是同一个方向的敌人。那年秋天,杨靖宇在长白山里收到了一份情报——日军正在从关内调兵,准备对南满发动更大规模的"讨伐"。他把情报看完了,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走到密营外面站了一会儿。外面的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柞树的叶子黄了,松树的叶子还是绿的,黄绿相间地铺满了整座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密营里。火塘还在烧,几个战士围在火堆旁边,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补衣服,有人在低声哼那首刚学会的军歌。杨靖宇在火堆旁边坐下来,把两只手伸过去烤了烤。"司令,"一个战士问他,"鬼子又来多少人?"杨靖宇把烤热的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来多少打多少。""咱们打得过吗?""打不过也得打。"杨靖宇看着火堆,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咱们是抗联。抗联的人,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没有人再说话了。密营里只有柴火烧断的声音和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而在几百里外,赵尚志也在火堆旁边坐着。他正在用一块布擦枪,枪管上有一道划痕,他用布反复地擦着那道划痕,像是要把什么印记擦掉。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战士,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军长,你说咱们能撑多久?"赵尚志把枪放下了:"撑到鬼子走。""鬼子要是一直不走呢?"赵尚志转过头来看着那个战士,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冻伤疤痕在火光里忽深忽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木头里:"鬼子不走,咱们就不走。这片山是咱们的家,不是他们的。"他说的跟杨靖宇说的是同一句话。隔着千山万水,两个人说的是同一句话。那年秋天,长白山的树叶落了,小兴安岭的树叶也落了。可山还在,人还在。只要人还在,火就不会灭。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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