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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聚神凝 回归本体
——对散文“形散神不散”的再思考与文体新识
董邦耀
在现当代散文理论发展历程中,“形散神不散”流传最广、影响最深,长期被视为界定散文文体特质的经典论断。数十年间,各类教材、写作读本与文学赏析,皆多以此为唯一标尺,解读散文章法结构、立意旨趣与审美特征,成为几代文学爱好者认知散文、学习散文的主流范式。
事实上,我对这一传统定论的思辨与质疑,由来已久。早在2016年,我曾在“美丽人生”文学平台发表《“形散神不散”——散文特质的观点应抛弃》一文,较早提出破旧立新的文体思考。惜乎彼时传播范围有限,人微言轻,观点未能引起文坛广泛关注。时隔多年,结合创作实践与文论研读,我再次旧话重提,旨在理性辨析、正本清源,期待能够引发散文创作者与理论研究者的重视。
伴随着文体创作持续演进、审美理念不断更新,学界对散文本体的研究日趋深入,“形散神不散”的时代局限性愈发清晰。细读安徽师范大学李光连先生历时六七年打磨而成的《散文技巧》,参证古今众多经典散文文本,对照当代多元创作生态,我愈发认定:“形散神不散”只是特定时期的阶段性理论总结,已无法完整概括散文的本体特质,亦难以适配当下开放多维的审美语境,亟需以审慎理性的态度重新审视,建立贴合文体规律的全新认知体系。
溯源而论,“形散神不散”出自1961年《人民日报》“笔谈散文”专题讨论。彼时散文界对文体形态认知不一,或主散文宜“凝整不散”,或倡散文贵“自由疏放”。为调和两派偏颇、弥合认知分歧,学界折中提炼出这一通俗论断。在特定历史阶段,该观点对规范初学写作、统一基础认知、梳理散文章法,确实发挥过积极的引导作用。
受时代文艺语境制约,这一理论自诞生之初便带有鲜明的阶段性烙印。彼时文学偏重教化功能,崇尚主题统一、立意规整、导向明晰,审美表达相对单一。随之传播日久,“形散神不散”逐步被固化、绝对化,演变为衡文选文、教学赏析的刻板模板。其内涵被狭隘定义为:选材可宽泛、行文可舒展,但主旨必须唯一集中、贯穿到底,所有笔墨必须服务中心立意,排斥闲笔、留白与多义意蕴。
长期沿用这一固化标准,造成了散文解读与创作的多重偏差。
其一,文本解读趋于刻板牵强,遮蔽了经典的多元美感。古今名家散文,大多行文舒展从容、意蕴丰盈绵长,融记事、写景、怀人、感思于一体,留白从容、余韵悠远。但在定式框架下,诸多精妙闲笔、铺垫插曲、情志余味,常被误判为“形散”的瑕疵。譬如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结尾对旧物零落的淡淡怅怀,《藤野先生》开篇对异域境遇的铺叙烘托,本是渲染氛围、映照心境、延展文韵的匠心笔墨,却一度被片面视作结构松散、入题迟缓。部分古典散文选本,为迎合“主旨单一集中”的定式,擅自删改原作自在舒展的段落,削足适履、迁就教条,极大损耗了散文自然灵动的文体本色。
其二,创作导向趋于同质化,束缚散文的多元生长。受定式长期影响,不少习作者陷入套路写作误区:刻意堆砌素材模拟“形散”,文末生硬拔高主题勉强“神聚”。文章看似贴合理论范式,实则真情淡薄、灵气缺失,章法固化、立意趋同,千篇一律、毫无个性。久而久之,初学者错把散文的自由灵动等同于随意散漫,将立意升华等同于刻意点题,逐渐丢失散文抒写本心、袒露自我、彰显个性的核心要义。
其三,审美认知趋于狭隘滞后,难以适配当代文体发展。现代生活丰富繁复,人的内心世界多维深邃,读者审美早已从被动接纳转向主动体悟、多元思辨。当代散文生态百花齐放,既有主旨明朗、章法严谨的纪实抒怀,也有意蕴朦胧、留白悠长的心灵随笔;既有结构缜密的篇章,也有随性生发的小品。正如林非、吴欢章等文论家所言,散文之“神”,可显可隐、可聚可放,主题不必直白固化,意蕴大可交由读者体悟再造。这种开放的审美格局,是单一固化的传统定论无法覆盖的。
由此可见,“形散神不散”是适配过往单一文艺语境的阶段性结论,并非贯穿古今、恒常不变的文体真理。立足当下多元开放的创作环境,跳出陈旧定式、回归散文本体,已是文体理论与创作实践发展的必然趋势。
结合李光连先生的理论创见与本人长期读写积累,我提出更贴合散文本体、适配当代审美的全新特质概括:形聚神更凝,形神不散,潇洒自如。
所谓“形聚”,绝非行文刻板、结构僵硬,而是取材有度、取舍得体、脉络清晰、开合有序。散文取材广阔、手法灵活、表达自由,是其文体优势,但自由不等于芜杂,灵动不等于散乱。传世古今散文名篇,看似信笔挥洒、从容随性,实则肌理缜密、章法内敛、转接自然、繁简相宜,通篇文脉贯通,无游离冗余之笔,始终保持文本的整体性与秩序感。
所谓“神更凝”,是对传统“神不散”的扩容与升华。旧说局限于单一主题的集中统一,而1“神更凝”追求全篇情志合一、气韵贯通、本心澄澈、个性鲜明。一篇散文,可以一意贯穿,亦可多层感怀、多重意蕴;可以主旨昭明,亦可含蓄隽永、意在言外。无论表达形态如何变化,作者的心境、情怀、认知与人格气韵,始终贯穿全文、浑然一体。这种精神气韵的高度凝聚,远比单一主题的强行捆绑更为真诚、开阔、富有文学张力。
据此可归纳当代散文的本体特质:取材广泛而取舍有度,手法灵活而脉络不乱;开合婉转、曲折尽意,文气流畅、姿态灵动;立足生活真实、兼顾艺术萃取,虚实相生、自然温润;表达真诚直白、袒露本心自我、摒弃虚饰矫情,彰显独有的个体风格与生命体悟。
散文是最贴近生活、最贴合心灵的文学体裁,其生命力根植于真实、个性、灵动与赤诚。文体理论的使命,是总结规律、指导创作、拓展审美边界,而非固化模板、束缚思维、限定创作格局。“形散神不散”已然完成其历史使命,新时代散文创作,亟需更科学、更包容、更贴合本体的理论支撑。
以“形聚神更凝、形神不散、潇洒自如”更新传统认知,并非否定前人的探索与贡献,而是立足文学演进,回归文体本真:散,是气韵的从容,而非结构的散漫;聚,是文脉的井然,而非立意的桎梏。形有法度则文骨挺立,神有融通则文魂长存。
守法度而不拘泥,求灵动而不芜杂,重本心而抒真我。唯有挣脱陈旧定式束缚,树立科学开放的文体认知,当代散文方能彻底走出套路化、同质化困境,焕发多元繁茂、生生不息的崭新气象。
(2026.9.9)

董邦耀,笔名骊山、高言,原为陕西省高速公路建设集团公司工会副主席、陕西省交通运输厅史志办主任,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文学创作研究会顾问、陕西省交通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2006年入选《陕西文化名人大辞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