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秋叶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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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米粒在锅里翻滚着,淡淡的米香就夹杂在热气里,一股脑钻进鼻腔里来。秋叶吸吸鼻翼舀一勺晶莹透亮的米粥含入口中,轻轻吸啜着,眼睛瞅着屋外。
初秋的燥热尚未褪去,树荫里蝉儿仍一阵紧似一阵地鸣叫着。
娘说:去吧,去跟你二叔说一声,让他也在工地上给你也找份营生干。见秋叶站着没动,娘又说:儿媳妇这没啥丢人的。再说了,他是你二叔又不是外人嘛。
二叔是爹没出五服的堂弟,人比较精明,在城里的建筑工地上做包工头。
此前秋叶去找过二叔,让他给贵生在工地上安排一份营生干。二叔说:侄媳妇儿,不是叔驳你面子,叔也要挣钱哩,工地上不能养闲人嘛,你瞧瞧贵生那个样子,他啥都不懂,去了能干啥吗?
秋叶低着头没说话,她觉得二叔的话有点伤人,什么就那个样子啊?她转身想走,二叔说:你这样,容叔考虑一下,给你个话儿。
秋叶听了眼里闪着惊喜的光亮,她抬起头感激地瞅着二叔:叔,谢谢您,还得是灰离火近!
理是这么个理,但你先别急着说谢谢!二叔咂着卷烟,慢悠悠地说:我得想想他去了到底能干啥。
秋叶见二叔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心里有些慌乱,就说了一句:叔、婶,那您们先忙着,我走啦!说完低头急匆匆地走出院子。
婶在身后说:不坐坐啦?她说:不啦!
秋叶边走边想,贵生有时看着呆板,不会花言巧语,但这不代表他什么事情都干不了。作为女人她相信自己的男人,大不了再想别的办法呗。
看着秋叶低头快步出院子,婶儿责怪二叔:你前几天不是说工地上缺人手吗,贵生是你侄儿,又不是外人,还有啥考虑的?
二叔撇撇嘴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捻灭: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说了你也不懂!哼,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个老东西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啥屎!二婶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去忙别的,不再搭理二叔。
过了几日,秋叶见没一丁点动静,就拽上贵生,拎了两条烟一瓶酒来找二叔。二叔正躺在床上听秦腔戏,见他们进来,便关掉收音机坐起来盯着他们说:这俩孩子,你说都是一家人,来就来吧,还拿啥东西嘛!
二叔,您瞧贵生的事还得麻烦您……秋叶瞅着二叔,张了张嘴巴不知道怎么说。
啊,贵生的事呀——二叔说:工地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叔也为难,你说都是跟了我好多年的老伙计,让谁走都不好开那个口嘛……
二叔说着扫了秋叶一眼,秋叶的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
不过你放心,都给解决啦!二叔扭扭脖子说:工地上有个看大门的,要说还是乡长的一个远房亲戚,都干了三四年了,我让人找个由头把他给开啦,这才给贵生腾出个营生来!
那乡长那边……秋叶有些担心,她想,不能因秋生的事给二叔惹来麻烦。
这你不用担心,我去跟他解释。二叔又看着贵生:去了可得好好干啊,不能还像在村里一样,见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城里可不兴这个!
秋叶点着头,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贵生。贵生忙结结巴巴道:二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秋叶和贵生走后,二叔对二婶说:瞧见了吧,我得让他们知道什么事情都来之不易,这样他们才懂得珍惜,懂得感恩!
二婶说:你变了,变得看不透了,对自己侄子也来那一套。二叔说:我没变,做事情就得这样,一码是一码!
贵生走的那一天,秋叶一夜都没睡好。先一天她就给他收拾好了换洗的衣服,又包了他爱吃的地软包子,叮嘱他带在路上吃。
贵生在家的时候她老觉得他一个大男人不能总闲着,无所事事,天天都盼着他能早点出去找份营生干,挣钱多少倒无所谓。他真要走了她又隐隐地有些不舍。
那一晚她轻轻搂着贵生,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搂着搂着眼睛忍不住有些湿润。但他却打着呼噜睡得很踏实,竟浑然无觉。早上起来看着她有些肿胀的眼泡还问她是不是没睡好?
哪有?!她忙转身去给他收拾行李。
秋叶急着找二叔给贵生在城里安排一份营生干,还有一个不好说出口的原因:村里的年轻人都进城打工去了,尤其是女孩子,去了就都不回来了。她们宁愿呆在城里干保姆,也不愿再回到村里种地。她们去城里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想方设法嫁到城里。即使一时半会在城里找不到对象,也不愿回村。
他们的儿子大宝已经二十多岁了,找对象的事还没影儿。秋叶都快愁死了。贵生却一点也不着急。
大宝技校毕业后留在城里,应聘到一家快递公司。秋叶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好着呢,让她别担心。但她心里总是不踏实。一次梦到儿子送快递出了车祸,被车撞了,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半天气儿都喘不匀。贵生还说她神经质。你说做母亲的哪能不担心儿子,他到底在城里吃的住的好不好,工作累不累,不眼见为实她就放心不下。贵生去了城里好歹有个照应,能替她盯着点。
秋叶——娘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娘上下打量着秋叶: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娘——没有!她笑笑,摇摇头。
爹一直坐在厢房的台阶上抽着旱烟,这会儿咳嗽着,抬头看着站在院里的儿媳妇腮帮子一鼓一鼓说道:那还愣着干啥,快去找你二叔呀!
秋叶哦了一声,这才朝外走去,边走边说:爹,娘,饭菜在锅里,你们饿了就先吃吧,我去去就回!
秋叶并没有急着去二叔家,而是顺着门前的土路朝右拐,穿过一排废弃的窑洞,来到屋后高高隆起的土坎上。这里以前是一个砖瓦厂,一年四季都有车辆鸣着喇叭来来回回运送砖瓦,路过的行人走到这里都得用手扑打着躲开了去。后来山坡上的黄土几乎消耗殆尽,砖瓦厂不得已关停。
从这里望过去,阳光下的村庄显得十分宁静,村头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灯笼般的果实,家家门前的葡萄架下缀满一串串紫水晶般的果实,空气中弥漫着瓜果的甜香与泥土的芬芳。
村南的田野里,沉甸甸的谷穗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低吟着丰收的歌谣;高粱已举起了彤红的火把,玉米露出金黄的牙齿,处处洋溢着丰收的气息。
夕阳西下,炊烟在屋顶上袅袅升起,偶尔几声犬吠、鸡鸣,更为村庄平添了几分质朴而生动的气息。
贵生走的时候说:秋叶,我走了,爹娘还有咱这个家就全交给你了。这话秋叶一直记着。秋叶想,大宝有贵生在城里照看,她得留下来照顾爹娘,他们都年纪大了,得有人照顾。
拿定主意,秋叶站起来伸展一下腰肢朝村里走去。
秋叶还没走到家门口,二叔突然打来电话,电话里他似乎很生气,声音震得耳膜疼:秋叶,你赶快到城里来一趟,把你家贵生那个吃白食的领回去!
秋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颤着声问:二叔,贵生是不惹啥事儿了?
他惹的事儿大啦!二叔火冒三丈道:我好心让他在工地上看大门,你猜怎么着?大半夜的他不知死哪儿去了,让人把我一车钢筋偷走了!我告诉你,你别怪二叔六亲不认,我已经报了警,要查实他是里应外合,他就等着坐牢吧!
秋叶吓得两腿发软:二叔,你听我说,这里边一定有什么误会。贵生他是绝对不会祸害您的。您给他个机会,您等我问清楚好不好……
事情明摆在那,你还问啥问?你赶快过来!二叔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秋叶站在那浑身哆嗦着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她颤抖着手指拨通贵生的电话。一开始面对她的质问,贵生不说话。问急了才说:没事儿!
啥叫没事儿?秋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看大门的,工地上丢了钢筋你能脱得了干系?还说没事儿!
你别嚷嚷,贵生说:这里边有隐情。能有啥隐情?秋叶追问。贵生吞吞吐吐道:工地上的事儿,我不方便在电话里跟你说……
呵,闹半天你还信不过我?你到底说不说?
好好,我说,我说。贵生压低嗓门道:二叔欠了人家一年多的工钱不给,人家老婆住院家里没钱,逼得没办法才……
那也不能偷呀!秋叶着急地问:你到底帮没帮他?这事儿和你有没有关系?没有,绝对没有!贵生说。那你大半夜的干啥去了,咋就那么凑巧?
你听我说嘛,贵生说:我上厕所去了!
为啥迟不上早不上这个节骨眼去上?!秋叶心里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
贵生支支吾吾道:你不知道,工地上几个月都不见荤腥,今儿不知太阳咋从西边出来了,改善生活,炖了一大锅红烧肉,还蒸了肉包子,我忍不住吃多了几个包子,夜里拉肚子,工地上又没厕所,得到很远的地方去上公厕……
你别说了!你,厕所,肉包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秋叶气得语无伦次。停顿了一下问:那你为啥不去跟二叔把话说清楚?
这咋说嘛,贵生有些难为情。你还知道说不出口呀,那你为啥不管住自己的嘴?吃,吃,就知道吃!挂断电话,秋叶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扭过脸去喘着粗气。
起风了,山里的夜晚有些冷。秋叶打了个寒噤,捻了捻衣襟,将头夹在两腿间,一下一下揪扯着拔下来的狗尾巴草。
头顶深蓝的天幕上,忽明忽暗的星儿眨着眼,像在嘲笑着没了主意的秋叶。她的心里很乱,既担心不实话实说二叔会一直误会下去,又担心如果照实说了会让丈夫难堪,在工地上沦为笑谈。这可咋办呀?秋叶有些发愁,她决定去一趟城里。
至于爹娘,她想好了,先不告诉他们,就说到城里去看看贵生和大宝。好在家里的几亩谷子尚未成熟,收割还得等一阵子。
爹娘听说秋叶要去城里,以为她想通了,要到二叔的工地上去打工。娘跳下炕说:我去给你收拾衣物,你只管去,家里那点谷子,有我和你爹在,你不用操心。又说要给大宝和贵生做些吃的带上。秋叶说:娘,不用带,我去看看就回来。城里啥都有。说完,她就进屋躺下了。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秋叶就钻出被窝,蹑手蹑脚地洗把脸,进屋拿了两个馒头装进包里,悄悄地出了门。
走到门口,她扭脸看了一眼熟悉的院子,听到娘在说:去了照顾好自己,干活悠着点,累了就歇歇……
哎——秋叶眼窝一热,扭头快步走出院子。
秋天的田野里,到处流金溢彩,鸟儿在蓝天上歌唱,鱼儿在池塘里欢跳。秋叶却无心欣赏这些。她满脑子都是贵生、大宝和爹娘,一会想着贵生的事儿怎么跟二叔解释,一会儿又想着她走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爹娘怎么办。
下了班车,秋叶四处打听着找到工地上,瞅着一大片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大大小小的深坑,还有蜘蛛网一样的深坑里挪动的小黑点,秋叶有些傻眼了:这么大的工地,上哪儿去找贵生和二叔?这时一辆拉土车呼啸而过,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冲站在那里发呆的秋叶呵斥道:你是活破烦了!秋叶忙闪到一边,溅了一身的尘土和泥巴。她抬手擦擦脸,喘息未定,又一辆车呼啸而过,险些撞到她。
快让开,别站在那里。一个年轻的女子招着手过来,将秋叶拽到一遍,打量着她问:我咋觉着你有点眼生,没见过,你是不来这里找人?秋叶点点头。女子问:那你找谁?秋叶说:找我二叔,你二叔是谁呀?是这里的包工头!你说他呀,女子瞅着秋叶嘿嘿地笑。秋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这时女子止住笑一喘一喘说:他出去请人吃饭了!那他啥时候能回来?秋叶看看女子问。这就不好说了,女子摇摇头:或许一会儿就回来了,或许一晚上都不回来。
你是这工地上的?秋叶端详着面前的女子问。她看上去顶多三十多岁,虽然穿一身宽大的不合体的工服,脸上手上都沾着面粉,但隐隐还是看得出她的身段很苗条,模样也有着几分俊俏。
女子见秋叶盯着她,用袖子擦擦脸,扑打掉身上沾的面粉,又在衣摆上擦擦手,挺一下胸脯自我介绍道:我叫春花,在工地上给她们做饭!你呢?她盯着秋叶:也不介绍一下?
啊,我叫秋叶!秋叶这会儿已缓过神来,伸出手大大方方地和春花握了一下:谢谢你!
俩人正说着话,贵生从一边跑了过来,把秋叶拽到一边小声问: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秋叶笑嘻嘻道:怎么不欢迎啊?你来我当然高兴啦!贵生说: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原来她是你媳妇呀!春花瞄了贵生一眼,朝秋叶摆摆手:你们聊,我走啦,回见!秋叶也朝她摆摆手:回见!转过身着急地问贵生:快说大宝咋样了,你见到他没?贵生皱皱眉头说:快别提啦,这小子,我说去他那里看看,他死活不让去,说去了他也没时间见我。我又说去他住的地方看看,他说下班回去就半夜一两点了,一个屋子住七八个大小伙子,进屋都光着膀子,不方便。
这臭小子,秋叶说:怎么回去那么晚啊,一个屋子七八个大小伙子怎么住啊?住架子床呗!贵生说:你以为这是在农村啊,城里房租多贵!
秋叶脸上爬上一丝愁云。贵生见状打着哈哈:你来了,我得给这小子打个电话,让他抽空找个地方,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电话拨通,大宝说:我这忙着呢,您有话快说!
听贵生说要一起吃饭,大宝有些不耐烦:没事吃啥饭!贵生问:你说啥?他又说:那地方您找,位置发我。秋叶想跟儿子说句话,大宝已挂断了电话。贵生摊摊手,一脸的无奈:你瞧瞧,他比我还忙!
再说,二叔听说秋叶来了,就从外边赶回来,说要请他们吃饭。秋叶说:贵生给您惹了那么大的麻烦,我来就是想跟您解释一下……
一家人还解释个啥呀!二叔哈哈一笑说:那事儿呀本来就跟他没半毛钱关系,我报案后那小子就被抓住了,我那一车钢筋也追回来啦!
那就好!秋叶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二叔说:那就走吧,正好庆祝一下,一起吃顿饭。中午不行,贵生挠着头。咋就不行啦?二叔不满地瞥了他一眼,贵生说:我们和大宝说好了中午一起吃个饭,这小子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她总放心不下。贵生说着瞅了秋叶一眼。秋叶忙点点头。二叔说:那就晚上吧,我请你们一家三口吃饭!
二叔走后贵生问秋叶想吃啥,秋叶说: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来的路上吃了两个馒头,现在胃里还是撑的。那就去甘家寨吧,离工地不远,走路过去也就十几分钟。那里有一个自助餐馆,吃白米饭,十块钱一位,菜随便打,荤的素的想吃啥打啥。秋叶说:那行,贵生就给大宝发了定位。
到了那里,餐馆门脸不大,外边也摆着桌子,坐满了人。有人打了饭菜出来,没地方坐就站在路边吃。贵生说:看来这家生意真不错。但进去一看,餐盘里的荤菜都打完了,只剩下醋溜西葫芦、土豆丝、炒青菜几样素菜和残羹剩汤。
贵生说:要么咱去别处吧。秋叶说:就这里吧,我想吃青菜。贵生就问服务员能不能少收一半钱,两个人十块?服务员看了他半晌说:我做不了主。贵生犹豫片刻,叹口气说:你这不是坑人吗,下回再也不来了!说着嘟嘟囔囔去打菜。
贵生和秋叶打了菜蹲在路边吃了没几口大宝就来了。他骑在电动车上,一条腿撑地,朝这边喂了一声。秋叶听到声音,扭过脸去看到儿子,惊喜地喊道:大宝——她放下碗跑了过去,想给儿子一个拥抱,好好瞅瞅他长胖了还是瘦了。大宝却侧一下身子躲开了,他神情复杂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母亲,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没事您来城里干啥?我可忙着呢!
我来看看你啊!秋叶打量着儿子:嗯长高了,但晒黑了,也瘦了!
您别老盯着我看!儿子低头盯着手机,啪啪地摁着按键:赶紧说,我还要接单,那边催了!
就几句话!秋叶凑近大宝:快跟妈说说,送快递累不累?您问这话幼稚不幼稚?儿子扭扭肩膀不耐烦地说:您有啥话快点说,我还忙着呢!
妈知道你忙,妈就是想看看你。
我都说了有啥好看的!大宝坐直身子,一按启动键:没事我走啦!
你别走啊!秋叶上前一步,想拦住儿子。大宝熄了火,气哼哼扭过脸去。
这孩子,妈看看你还气成这样。秋叶说:不看就不看,那你快跟妈说说,谈对象的事儿又眉目没?你得上点心啊!
哼,儿子不屑地扫了秋叶和贵生一眼:就咱们家这条件,在城里一没房子二没车子,又没钱,口袋比脸还干净,我拿啥跟人谈对象!
钱,对了,妈来时带钱了!秋叶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给儿子。就这点钱够干啥?儿子挡开秋叶的手:您还是拿着自己花吧!
你听妈说,钱会有的,你爸不是来了嘛,在你二大爷的工地上看大门……您快拉倒吧,您问问他,他能从二大爷那里拿到钱吗?儿子讥讽道:您去工地上好好打听打听!说着一扭转把,驶了出去。
这孩子,话还没说完呢!秋叶跺着脚,瞪了一眼愣在旁边的贵生:你也不说拦住他!
我能拦得住吗?贵生一脸的无奈。秋叶茫然地摇摇头。
秋叶和贵生在街上转了半天,回到工地上天已经黑透了。本来贵生想和秋叶在一起睡一晚,路过一个小旅馆进去问了一下,那个身材矮胖的老板娘像审犯人一样瞅着他们看了半天,问带身份证、结婚证没?秋叶说:没事谁带结婚证干啥?老板娘撇撇嘴:那不行,向你们这种偷食吃的我见多了,万一被帽子叔叔抓住,我可就惨了!
你——你说谁偷食吃?秋叶涨红着脸上前质问。她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撒,被老板娘这么一说,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贵生忙拉开她,陪着笑脸道:不好意思,我们不住了!
秋叶被贵生搂着肩膀连推带拉走出一截,甩开贵生,气呼呼道:你拉我干啥?你这样她还真以为……
她想咋以为就让她以为去吧,你跟她较啥劲?贵生说:这些开小旅馆的都这样,一个个都势利得不行。没准他们也是农村人,进城没几天就忘了自己姓啥,咱犯不着跟她较那个劲!
我没跟她较劲,我跟我自己较劲!秋叶说:你先走,你晚上还要接班。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贵生站着不走,秋叶只好跟他一起走。他们走到大门口,刚好碰到二叔从出租车上下来,他嘴里嘀嘀咕咕说着啥,身子摇摇晃晃有些站立不稳。秋叶忙上前扶住他。
这是谁家的媳妇,长得真好看!二叔醉眼朦胧地盯着秋叶:你是不是来找我的?快说,是不是?
叔——我是秋叶!秋叶凑到二叔面前大声说道。旁边不时有人过去,扭过脸看着他们,叽叽咕咕不知说些啥。
秋叶?二叔一身酒气,打了个嗝儿,凑近了盯着秋叶:还真是秋叶,你咋来了?你不知道,叔都想你了,满脑子都是你!走,快到屋里去陪二叔说说心里话!说着,抓住秋叶的手就往屋子里拽。
黑暗中围拢过来不少人看热闹。秋叶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扭头看了一眼贵生,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没动。
秋叶有些生气,她挣扎着掰开二叔的手,跑出了人群。
贵生这才追过来,秋叶转过脸大声呵斥道:你别跟着我!他就放慢步子,站在那里,像个木头橛子一样。秋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也微微颤抖着。她更加生气的是,贵生竟然嘴唇动了动说:你别生气,他喝醉了嘛。
你就是个混蛋!秋叶歇斯底里道。
那一晚,秋叶的内心充满了屈辱、挣扎和愤怒。她生气的不是二叔的过分举动,而是贵生作为自己的男人,面对老婆被欺负时的麻木或者说无动于衷。
当贵生再次追过来时,秋叶几乎是失去了理智,冲着他大喊大叫:你算什么男人,你就是个废物,你滚,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看见你!
瞅着贵生怯怯地站在不远处,近也不是远也不是,她又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
不知过了多久,秋叶靠着墙慢慢地蹲下来,将脸夹在两腿间,身子颤抖着,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她觉得自己活得太失败了,她大老远兴冲冲地来,儿子看也不让她看,摸也不让她摸,二叔当着一大推人对她动手动脚,丈夫贵生居然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回想起这些年贵生一直对她不温不热,以前她觉得他就是那么一个木讷的,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现在她不得不寻思,在这个男人心里她到底占几分?到底有没有她?
天快亮的时候,秋叶推开拦在面前的贵生,神色黯然地朝车站走去。
回到家,爹娘见秋叶脸上的神色不对,试探着问:秋叶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秋叶摇摇头。娘又问:是不是和贵生吵架了?她还是摇摇头。娘接着问:那贵生和大宝在城里好着没?好着呢!她硬绷绷回了一句就进屋躺下了。
现在秋叶已经不生气了,她开始发愁,发愁大宝在村子里找不下对象,去了城里也找不下对象,这可咋办?先前她想着大宝到了城里,找对象的事儿好歹会向前迈进一步,看来她想得太简单了。在城里买房买车,这对于他们这样的农村家庭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她甚至不敢闭眼睛,闭上眼脑子里就嗡嗡作响。娘在院里喊她起来吃点,她说不吃。
几天后贵生从城里回来,秋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发黑,嘴唇起了一层干皮,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有些站立不稳。
你这是咋了?贵生上前扶着她,声音有些颤抖。
都几天粒米未进了!娘瞪着贵生:你是不是在城里欺负秋叶,惹她生气了?
都是我不好……贵生嗫喏道。我就知道是你!娘生气地用拳头在贵生背上捶打,贵生不躲,也不争辩。
娘,您别打他了,不怪他,怪我自己。秋叶说。
娘叹口气,瞪了贵生一眼说:那你们进屋说话,我去给你们热饭。
贵生扶着有些气色虚弱的秋叶进屋坐下,秋叶仰起脸盯着他问:你咋回来了,不挣钱啦?我回来看看你,再回去嘛。
贵生低头不安地搓着手指,过一会儿抬起头:我……
你啥也别说了,秋叶说:我和你过了这么多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应该比谁都清楚。
谢谢你老婆。贵生说:都是我不好。
我也没怪你。秋叶说。
贵生寻思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打开里边是一枚精致的银色女戒。他抓过秋叶的手,给她戴上,看了看问:好看不?
好看!秋叶仰起脸瞅着贵生:平白无故买戒指干啥?谁让你花那个冤枉钱!
没多少钱。贵生说:自从你嫁到咱们家,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家里大小事都是你在前头扛着。咱们结婚时我啥也没给你买……
贵生的声音有些哽咽:秋叶,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没事儿。秋叶眼睛红红的,将头枕在贵生肩上,一下一下揪扯着衣襟。
贵生喉结动了动,接着说:这戒指是我在城里捡了几天塑料瓶买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它是我的一片心意。秋叶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回来时我跟二叔辞了工地上的工作……
你咋把工作辞啦?秋叶一听就急了。你听我把话说完嘛!我打听了一下,现在城里送快递的确很挣钱。虽然辛苦点,但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块呢!这可是大宝那小子告诉我的。你现在明白他为啥把我们丢下,急着去送快递吗?我已和儿子商量好了,回去也上他们公司送快递,只要我们父子俩一条心,这日子还愁过不好吗?咱儿子还愁找不到对象吗?
你,你就是个傻瓜!秋叶抬起胳膊,拳头雨点般落在贵生肩上。哎哟——轻点,媳妇儿!贵生故意虚张声势。
爹在院里听到他们在打闹,想要进去劝劝,娘摆摆手说:忙你的去吧,没事儿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