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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投稿[抱拳]
——致金穗文学一周年
《在纸上磨出火星》
一周年了,
不过是三百六十五次
把沉默砸碎
再拼凑成句子的形状
在稿纸上种下的不是春天
是带刺的蔷薇,扎破
所有关于“温暖”的修辞
校对标点时
把逗号磨成刀片
割开黎明前最后一层
黏稠的黑暗
他们说文学是星河
可我们要做是
在脚下捡石头的人
把每一块粗粝的现实
打磨成能照见灵魂的镜子
金穗文学不是新星
是深夜里突然亮起的
打火机——
微弱,却足以点燃
所有蜷缩在角落里的
不敢发声的句子
我曾在凌晨三点
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看光标像一把小锤
反复敲打空白的文档
那些未完成的段落
像未愈合的伤口
渗出带着墨香的脓血
直到某个瞬间
一个词突然跳出来
带着体温,带着棱角
像从石头里蹦出的孙大圣
砸烂所有
“应该”和“必须”
一年,足够让一颗种子
长成带刺的树
足够让几双手
磨出茧,也磨出光
我们不是在丈量收获
是在用文字
给这个光滑的世界
刻下属于自己的
歪歪扭扭的
划痕
我杀死了月亮
文/吴志良
别问了,月亮是我杀的,
朝霞便是血迹
来逮捕我吧
作案工具是昨夜
那半瓶兑水的二锅头,
和一句卡在喉咙里、
没吐干净的"去他妈的
它太白了,白得像
我妈寄来的体检报告,
白得像我那台
死机的旧电脑屏幕,
晃得人眼晕,
晃得人想砸点什么
它总悬在那儿,
像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盯着我
堆满外卖盒的出租屋,
盯着我裤兜里那张
揉皱的、
没还上的信用卡账单
我嫌它亮,嫌它像个
不请自来的债主,
非要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把光泼在我脸上,
问我:"你看,
这世界多干净
干净个屁
我抄起阳台上的晾衣杆,
够不着它,就够倒了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叶子掉了一地,像它被敲碎的玻璃渣子
然后它就暗了,像被人
拔了插头的旧台灯,
软塌塌地,
沉进了楼下的垃圾站
现在你们可以出来了
拿着你们的赞美诗,
你们的相机,
你们的浪漫主义
对着那摊被朝霞染红的、
混着绿萝叶子
和外卖汤汁的污渍,
歌颂吧
反正凶手已经自首了,
就站在这儿,
穿着三天没换的睡衣,
等着你们给我戴上手铐
用那根,
我昨天刚晾过袜子的,
生锈的铁丝,
狠狠勒进,
我同样生锈的骨头里
听说月亮是死的
他们说,那不过是一块
被宇宙嚼过
又吐出来的冷石头,
内核早已冷却,
像一口枯井,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甚至连回声都懒得给
我信了
我把这消息像吞下
一颗生锈的钉子一样
吞下去,
喉咙里划出一道
长长的、沉默的血痕
可就在昨晚,我蹲在
猪圈旁的粪池边,
看那头老母猪
哼哼着拱开污泥,
突然,一洼浊水上
浮起一片光——
不是太阳那种蛮横的、
灼人的亮,
是怯的,颤的,
像谁偷偷藏起
又漏出的半句情话
我伸手去碰,
它碎了,又聚,
像一颗不肯咽下的泪,
在粪水里反复清洗自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月亮不是死了,
它只是把自己拆了,
拆成一地碎银,
撒进每一处
我们不敢直视的角落
撒进乞丐的碗底,
撒进新娘的盖头,
撒进我母亲临终前,
那双不肯闭上的、
浑浊的眼
它不再高悬
它俯身,
钻进裂缝,钻进伤口,
钻进所有
被定义为“脏”的地方,
用死,来完成最彻底的活
所以,当科学家用
望远镜宣告它的死亡,
我正把脸埋进那洼粪水,
让那片“死掉”的光,
舔我干裂的嘴唇
它早就不在天上了
它住进了我们这些
还能为一洼脏水心颤的
活人心里
——它不是死了
它是终于,
敢脏了
秋风,像漏气的胎
作者:吴志良
风把电线杆吹得嗡嗡响,
像谁在磨牙
巷子口修车铺的老李,
把一只瘪胎按进水盆,
气泡咕嘟咕嘟,
像肺里咳不出的痰
我站在旁边,
看他把内胎翻过来,
橡胶的腥味混着铁锈,
钻进鼻腔
他说这胎补过三次,
再补就成筛子,
不如换条新的
可谁不是呢?
被生活戳出洞,
又用补丁糊住,
以为能撑过这个秋天,
却在某个拐弯处,
突然漏光了气
风又紧了,
老李的扳手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
像谁把日子摔碎了
我弯腰去捡,
指尖碰到冰凉的铁,
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
也是这样的凉,
从指缝里往外渗
原来我们都是
被秋风补过的胎,
补丁叠着补丁,
却在某个瞬间,
漏掉最不该漏的东西
我有万亩草原
文/吴志良(江西)
没有一棵草是绿的
它们灰扑扑地趴着,
像我昨夜没洗的碗,
像我银行卡里
永远差一位数的余额,
像镇医院走廊里
那排铁椅子,
凉,硬,硌得人屁股疼
羊群早卖了,
换了三袋化肥,
一袋给苞米,
一袋给土豆,
剩下一袋,我撒在了
自己的坟头上——
提前施肥,
好让来年长得旺些
风来的时候,草尖会抖,
像极了母亲临终前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想抓什么,
又什么都没抓住
我就站在风里,
数那些抖动的次数,
数到第三百二十七下,
天就黑了
他们说草原该有马,
有套马杆,
有骑着马的汉子
把歌吼进云里
可我只有辆二手三轮车,
链条总掉,
蹬起来吱呀吱呀响,
像老牛临死前的喘
昨夜下了场雨,
草叶上挂了水珠,
我蹲下去舔了一颗,
咸的,不是雨咸,
是我脸上淌下来的汗,
混着昨天
啃窝头时蹭上的唾沫
我有万亩草原,
却养不活一只蚂蚱
它们蹦跶两下,就死了,
死因是草太瘦,根太浅,
像我,像我爹,
像我爹的爹
可就在刚才,
我看见一株草,
从牛粪里钻出来,
绿得发黑,
茎秆细得像根针,
却直直地戳向天。
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
我们谁都没说话,
直到月亮升起来,
把它的影子,
拉得比我的命还长
我忽然想,
或许该给它取个名字,
叫“不认”,
或者“偏要”,
或者干脆叫“我”
然后我躺下去,
把脸埋进草里,
闻到了土腥味,粪味,
还有自己
三天没洗的头油味
这万亩草原,
终于有一处,
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