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栏河谷的枪声

 

作者：乔世祯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十月初的一天上午。大连马栏子南山下河谷的河滩上，旗帜飘扬、人头攒动。广播喇叭里正在播放《打靶归来》《我是一个兵》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等革命歌曲。这是沙河口区武装部在此举行的一次全区民兵射击大赛。此时，警戒线外早已聚集着几千人的围观群众，警戒线内，多名民兵持枪肃立，坚守警戒岗位。在布满石砾的河滩上，用草绿色帆布搭建的简易棚里，坐满了市军分区首长、沙区政府、武装部及部分参赛单位领导。由沙区各厂矿企业及大专院校派出的二十四支参赛队的民兵们，肩托步枪，整齐端坐于场地之上。本次大连水产养殖公司亦派出一个十二人民兵班参赛，我便是其中一员。

 

　　全员统一着装，身着场里配发的崭新灰蓝色劳动布工作服上衣，搭配同色系背带裤，脚穿黄绿色解放鞋，头戴咖啡色太阳帽，腰扎子弹袋，手持清一色7.62苏式步骑枪。我们这身装束，乍一看，颇有几分越南南方游击队的风貌。彼时，人人摩拳擦掌、精神抖擞，静待上阵。

 

　　上午九时整，大会正式开始。首先由市军分区首长讲话，随后区武装部长作动员发言，随即下达指令，射击比赛正式开启。三颗红色信号弹腾空升起，各参赛队依次进入射击点位，赛场瞬间进入紧张赛程。

　　为打好本次比赛，三个多月前，场武装部便专门配发枪支，允许我带回家利用业余时间开展瞄准训练。自此，无论刮风下雨，我每日都会持枪前往家门外东海边的沙滩训练。因建军港工程建设，我家早已从当年小平岛南边西海口，搬迁至岛北东海之畔。每日清晨，我迎着东海日出，举枪瞄准海面掠过的海鸥、海面养殖浮筏及各类移动目标；暮色黄昏，又赴西海边沙滩，在落日余晖中练习眼力。

 

　　为锤炼臂力，我常在枪管悬挂砖块负重训练，每每练习，总会引来邻家孩童驻足观望，满眼羡慕。我也时常将枪支交由孩童体验，圆他们的摸枪心愿。海边气候潮湿，夏季多西南风、多大雾天气，枪支极易生锈，我每日训练之余，都会仔细擦拭保养。

 

　　我家门前二层楼上驻有海军警通连战士，时常凭窗观望，对我的训练日常评说议论。一日傍晚，我正在院中擦枪，两名海军战士径直进门走来，询问枪支来源。因我常去营房与战士们打球，彼此相熟，我便玩笑说道，枪支是海边捡拾所得。二人闻言立刻神色严肃，追问为何捡拾枪支不上缴。见他们当真，我连忙认真解释，此枪是场武装部特批，专供我业余训练、备战民兵射击大赛所用。战士们听闻，紧绷的面容舒展开来，笑着说道：“小乔，真厉害！预祝你比赛取得佳绩！”

 

　　时至晌午，赛程过半。清脆的枪声阵阵回荡在空旷的河谷上空，惊起山林群鸟，扑棱棱四散纷飞。

 

　　正午时分，全体参赛人员就地就餐。一如往年，每人配发两个面包、两根香肠、一瓶汽水，领导与民兵一视同仁、标准统一。

　　下午一时，比赛继续。我们班为第十八支出场队伍。临近下午三点，我班十二名民兵持枪跑步就位，整齐一字排开。本次赛事共设三个射击项目：一百米固定胸环靶、一百米木棍固定浮动红球靶、高空放飞气球靶。赛事规定，三类靶位分别对应卧姿、跪姿、立姿三种射击姿势。

 

　　指挥人员逐一分发弹药：胸环靶十发子弹、浮动气球三发子弹、放飞气球五发子弹。随着指挥员口令下达，我迅速卧倒，凝神静气、右眼瞄准、三点一线、标尺归位，紧盯百米外靶心。预备、放！枪声骤然响起，十发子弹转瞬击发。报靶完毕，成绩九十八环，功夫不负平日苦练。我班其余民兵成绩同样优异，首项赛事斩获佳绩。

 

　　第二项跪姿射击，百米外木棍固定的红球随风晃动，射击难度更大。全员凝神专注、把握时机、果断击发。我仅用两发子弹便精准击碎红球，其余民兵或一发、或两三发，全部命中靶标，再获完胜。

 

　　最后一项为立姿高空气球射击。西瓜大小的红色气球，在澄澈蓝天映衬下格外醒目。午后烈日刺眼，极大影响瞄准视线。规则要求，气球升至近两百米高空方可射击，每人五发子弹，需击碎全部十个气球。

 

　　指挥员一声令下，十二支步枪齐发，瞬间击碎六只高空气球，红色球皮随风飘散。此时剩余气球已攀升至近三百米高空，全员接续射击，又击碎三只，仅剩最后一只气球持续攀升，渐渐化作高空微小红点，即将脱离射击视野。若未能击落，班级总成绩将大幅扣分。

 

　　危急时刻，身为班长、队内资历最深的老民兵郑焕喜挺身而出。他平日射击技术名列前茅，是全队的定心丸。只见他屏息凝神、稳稳托枪，瞄准四百米高空若隐若现的气球，一声枪响，最后一颗子弹破空而出，精准击落目标！干净利落的绝杀一枪，不负众人期盼，赢得全场各参赛队伍阵阵喝彩。

 

　　下午四时，整场比赛圆满落幕。我班在二十四支参赛队伍中脱颖而出，荣获团体第二名的优异成绩。

 

　　那个年代，我多次代表公司、场站参与市、区级各类民兵赛事，屡获佳绩，曾获评“市民兵积极分子”荣誉称号。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如今的马栏河谷，高架桥凌空飞架、车流不息，曾经砂石坑洼的河滩，早已换成平整坚固的水泥堤岸。岁月流转、枪声远去，但那段热血滚烫的青春岁月、奋勇拼搏的难忘经历，时至今日，依然让我心潮澎湃、倍感自豪。此生，未曾辜负大好青春年华。

 

2021年6月

【作者简介】

        乔世祯，生于1945年，1962年参加工作，大连水产养殖集团工作一直于2002年退休。退休前多年担任集团下属书记工作，1984年在职就读大连工人大学中文专业，1987年毕业。本人爱好写作，参加工作第一年18岁时就写出第一篇文章《我的船长》如今我已80余岁，仍钟爱写作。愿在书田耕耘中，寻找人生快乐。现为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2024年荣获中共中央颁发光荣在党50周年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