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间星光
文/天空
女儿睡熟了,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边搁着白天练舞换下的鞋子。先生坐在我对面备课,红笔夹在指间,偶尔在教材上画一道。我翻自己的书。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谁动一下,影子也跟着晃。屋里只剩纸页翻过去的声音。
这样的晚上,过了很多年。
我八三年生人,二十岁出头,书没念多少,拎着行李去了上海、贵州。流水线上白班夜班倒着来,凌晨三点从车间出来,街上只有路灯。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后来回鹤岗,遇见先生。结婚十一年,女儿七岁。
先生读完博士,在鹤岗一所专科学校教书。他年轻时抽烟喝酒,成家后说戒就戒了。对自己狠,读书一天不落。晚饭后,女儿写作业,他备课或看书,我也翻自己的教材。三个人,一张桌,各忙各的。那点翻书声,是我一天里听得最踏实的动静。
他练太极拳十一年,我就是在太极中心认识他的。我刚去时手脚笨,跟不上趟。他从不站旁边指点,只是每回都比我早到,把场地收拾干净。
我是工人家庭的孩子。我们之间,学历、阅历、家境,隔着不止一层山。刚在一起那阵,我连他书架上的书都不敢碰,碰歪一本,赶紧扶正。有回他见我在翻一本教育学,翻得很小心,就说:“这本写得通俗,你要感兴趣,我帮你划重点。”当天晚上,他在空白处写满批注,字很小,一笔一画。那本书在我枕头底下压了三天,我才舍得翻开第二遍。
后来我自考,专科、本科,一直考到现在,备考研究生。最焦虑那个月,我半夜做题,做着做着就哭了。他没劝我放弃,也没说“加油”。他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放在我手边,然后把客厅灯关了,厨房灯关了,连走廊那盏小灯也没留。屋里暗下来,只剩我桌上这一圈光。
他也有执拗的时候。为女儿报兴趣班,我们争了整整一周。我要她学画画,他非要围棋。最后女儿自己选了舞蹈。那天晚上,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谁也不看谁。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行吧,跳舞也挺好。”
家里的钱归我管,他一分不过问。我报自考、买书、备考,他从不替我做决定。只是我每次往前挪一步,他都站在旁边。
女儿在梦里翻了个身。先生抬头看我,小声说:“睡吧。”我合上书,关掉台灯。墙上两个影子暗下去。明天,这张桌上还会亮起这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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