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楷书
文/任玉涛
伏案临池,墨落素笺,笔韵流美。楷书位列书法五体,自有一份方正平和的大雅。笔锋起落之间,蕴藏着汉字本真的精神风骨,亦是书法温润厚重的本源。
书法有法。倘若丢掉法度,笔墨线条便如同失却格律的诗文,难免被讥评“江湖体”。如今研习书法的风气日渐兴盛,但仍有不少人漠视古帖古法,挥毫随性,妄谈所谓“艺术创新”“贴合时代”。脱离千年文脉的随意书写,正在慢慢消解书法独有的精神内核。唯有恪守古法、接续文脉,方能体悟书法的纯粹之美。
楷书是汉字的正统典范,融魏碑风骨,唐楷法度成熟完备之后,历代官署公文、典籍刊印、朝堂诰命、民间契约,皆以楷书作为标准用字。漫步名山大川、古祠文庙、皇家园林,但凡庄严肃穆之地,檐下匾额、廊间楹联,大多以楷书题写。一笔一画端肃沉静,横平竖直自带威仪。笔墨意趣与飞檐殿宇、青山古木相融,托举起绵延千载的山河文脉。行草固然飘逸灵动,却缺少楷书镇住山河胜景的端庄气度。楷书没有草书的狂放奔逸,亦无隶书的古拙沉雄,却兼顾规整与实用,以温润安顿人心,将人间烟火与笔墨雅韵融为一体。
楷书大致分为小楷、魏碑、唐楷三类。小楷传世佳作各有风韵: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妍美舒展,神采飞扬;明代王宠取法魏晋,笔下小楷简淡古雅,余味悠长。
北朝魏碑,是楷书发展历程中极为关键的一环。它源自汉隶,以石刻传世,上承隶意,下启唐楷。古时工匠先以毛笔蘸朱砂书于山石,再持刀凿刻,层层交错的刀痕,令原本书写的笔意更显峻利雄强。这类碑刻字形结体开张朴厚,不刻意追求匀称精巧,字里天然蕴藏着金石镌刻的苍茫气象。无论龙门造像题记、山野摩崖石刻,还是各地墓志碑碣,魏碑风貌万千:或刚猛凌厉,或秀润平和。无论何种风骨,刀痕石迹之间,尽显古人的率真性情。魏碑贵在天然意趣,唐楷重在法度谨严,二者共同构成楷书的两大根基。
人自初识文字起,便与楷书结缘。学堂窗下,孩童伏案习字,作业本上便是规整楷书,撇捺收放有度,横竖稳健端平。老师叮嘱下笔要横平竖直,并非死守教条,而是借笔墨之道,教人恪守为人行世的准则。如今我们日常所见的宋体、黑体字,皆由楷书演化而来,楷书搭建起大众认知汉字最基础的秩序。古寺匾额、街巷告示、典籍课本、宗祠碑铭,楷书随处可见。它不只是陈列于美术馆之中、供人观赏的艺术展品,更是浸润人间烟火、承载万古笔墨风骨的文字根脉。少年临习欧、褚、颜、柳、碑帖,恪守取法乎上,循唐楷正道;亦有学书者深耕魏碑,取其朴拙意趣;公务书写务求端正清晰,老者临窗挥毫陶情,楷书无声滋养每一个与文字相逢的人。
无论书家拥有怎样的头衔,不通楷法,便不宜指导孩童习字。写好规范端正的汉字,是少儿练字的根本。书法境界本有高下,倘若自身修为不足,认知便容易出现偏差。有的书家穷尽一生,也未能参透楷法核心要义。更有甚者,将字形怪诞扭曲当作创新,一味求奇求变却丢掉笔墨根本,只为博取外界关注,全无扎实古法支撑。孩童初学习字,重在笔画舒展、结构匀称、形体方正;一旦被这类离经叛道的伪创新误导,便偏离了汉字质朴中正之美。
不少书法学习者心性浮躁、急于求成,因此疏于楷法。常常刚接触几页碑帖便搁置一旁,一心沉迷行草,误以为楷书只是入门基础,难以抒发情志。世有“楷书太少,有亦不佳”之叹,历代书家大多偏爱行云流水般的行草,愿意潜心深耕楷法之人寥寥无几。很多人只把楷书当作入门台阶,稍稍涉猎便不再深研。殊不知楷书看着平易,想要抵达艺术至高境界,反倒最为艰难。钟繇毕生钻研楷法,古人评价他“元常不草,而使转纵横”。孙过庭论及王羲之的楷书,称《乐毅论》沉敛藏志,《东方朔画赞》瑰奇洒脱,一纸正楷,足以承载书写者万千心绪。
欧体如苍鹰峙立山门,骨力峻峭,森森然有武库矛戟之气;颜体宽博浑厚,笔法高古,藏仁者坦荡襟怀,文庙宗祠多选用颜楷,烘托庙堂仁爱庄重的氛围;柳体清逸刚健,风骨脱俗,道观古刹常取其气韵;褚遂良楷书婉转灵动,风姿温润,最宜题写园林亭台匾额。历代各家楷法各有所长,在法度框架之内,尽显鲜活的性情。倘若写楷书只一味模仿外在字形,丢失内在神采,即便刻碑悬匾,余下的也只是刻板的字形,再无动人笔墨风神。
唐楷熔铸字形、笔法与精神心境,端正却不板滞,规整又富于变化,将楷书艺术推向巅峰。到了清代,馆阁体风行朝野,字体排布程式化,一味迎合世俗审美,束缚书写者本心,笔墨渐失鲜活灵气,徒留规整形式。纵然高悬宫阙殿堂,也早已缺少动人的精神温度。反观宋代文人书家,跳出唐楷固化的范式。苏轼、黄庭坚、蔡襄、米芾四人楷书舒展洒脱,个性鲜明。守住方正之本,把自身情志寄托于毫端,方能明白学习楷书并非一成不变的刻板临摹,而是在法度之内安放自我心境。这般有骨、有魂、有情的楷书,才配得上名山古刹、庙堂胜地的庄重气象。
静心临写楷书,本身就是安顿内心的修行。不必执着于参展扬名,只求伏案落墨自得其乐。握笔临帖之时,感受笔锋在纸上提按起伏,墨色时而浓润,时而枯淡,在缓缓运笔之间体会笔墨清趣。当孩子字迹潦草、心神浮动的时候,长辈以楷书示范,讲明横平竖直的笔法,让后辈懂得习字贵在沉心专注,为人处世亦该稳重自持。夜色渐深,铺纸研墨,隔绝外界纷扰,凝神落笔:横画舒展平稳,竖笔挺拔中正,转折顿挫分明,撇捺收放从容。内心浮躁,笔画便歪斜散乱;心境澄净,笔墨自然温润柔和。临池习字,就是涤荡浮躁、沉淀自我的过程。世间万事都讲求疾速,唯独楷书,教人放缓脚步,守住内心安宁。我曾到访古寺,仰望石壁上斑驳的楷迹,历经风雨侵蚀,笔画依旧端凝。正是这份沉稳厚重,千百年来,但凡需要郑重传世的文字,世人多选用楷书镌刻,山河匾额、古碑石刻,皆是明证。
世人常说书法是阳春白雪,与人间烟火相距甚远。唯有楷书打通了雅与俗的边界。它既是孩童开蒙识字的课业,也是书生治学修身的依托;既是文心修养的功课,也是百姓闲时遣怀的雅趣。向上,它登临殿宇名山,题写碑匾,撑起天地间的庄重大雅;向下,它走入街巷民间,书写春联信札,温润日常。不必苛求名贵的文房用品,一张毛边纸,一砚普通墨汁,就可以临习《颜勤礼碑》,摹写《九成宫醴泉铭》,品读魏碑石刻,体悟金石文字的古拙雄浑。不必强求笔墨技艺登峰造极,只求落笔端方,字里行间留存一份平和自持。工作之余提笔临帖,午后窗前研读古碑,迎新之际书写一纸短笺,都是楷书赠予人间的脉脉温情。
研习楷书切忌浅尝辄止。应当溯源隶书、先秦简牍,博览魏碑、行草各家经典法帖,博观约取,融会贯通,接续传统笔墨文脉,写出属于自己面貌的楷书。写行草才有底气,笔墨抒情才有依托。倘若楷法基础弱,即便挥毫题写匾额,笔下线条也容易轻飘乏力,难以承载古建山河的沉厚气场。
时至今日,不少人轻视楷书。一味追逐跌宕奔放的行草,却不知道汉字动人的大雅气韵,就藏在横平竖直之中。楷书的实用价值,滋养一代代读书人,也能够容纳书写者丰富的情志,规矩之中自有自在格局,方正之间尽显性情。它陪伴稚子求学与普通人的日常;亦可以登上艺术殿堂,镌刻于名山大川,一方匾额,一通碑石,留存历代书家不朽笔墨风神。
楷书绝不只是孩童习字的入门基础。静气平心练习便会懂得,它既是书海之中生生不息的修行,也是涵养精神的良方。案头一纸楷书,笔墨清淡,方正端凝;山门一方楷匾,墨色沉厚,装点壮丽江山。横竖撇捺之间,蕴藏汉字独有的大雅气韵,自带一份从容淡然的人生境界。千载楷书,一头牵系人间日用烟火,一头承载笔墨风骨,在岁月长河静静伫立,以朴素方正之姿,续写汉字跨越千秋的精神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