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 《壶口观河十章》

 孙德振（河南）

题记

丙午处暑，余偕眷属西行，登临壶口，一瞻大河气象。浊浪自遥天奔泻而下，千回百折，收束于狭峡之间。惊雷震壑，水雾横飞，秦晋危崖遥遥对峙，万古奔流，于此尽展神州山河之雄阔。

凭岸凝睇，思神禹疏导之鸿功，览秦汉烽堠之遗踪，缅盛唐漕舻之繁熙，慨抗战御侮之壮烈。千秋兴废，百世悲欢，尽涵纳于滔滔逝水。

今洪波归治，澜静风柔，堤固田丰，烟火熙然。览胜兴怀，俯仰生慨，援笔成七律十章。借一川奔浪，叙万古文脉；凭此番登临，寄家国幽思。非独描摹山水之奇，亦以诗章记岁月之迁流，颂今世河清民安之盛，留此崖畔骋目一段心迹。

其一 雷霆峡震

九曲崩雷下九天，狂澜一收入壶悬。

千峰拥浪拍危石，万壑号风卷暮烟。

声撼秦关凌白日，势吞晋峡破重渊。

掬沙顿觉心潮涌，始信河魂亿万年。

赏析

此首专写壶口雷霆万钧之势。起笔黄河自高天奔落，惊涛收束于壶口，悬流垂落，气势逼人。颔联山迎怒浪，风卷暮烟，山与水、声与色一并奔来。颈联声势震荡秦晋，天光为之撼动，笔力雄健。末句俯身掬沙，心潮与河涛共振，由实景直抵黄河亘古不灭之魂。全篇写景雄阔，气脉激荡，开整部组诗雄浑之基调。

其二 万古文脉

浊浪淘来两地烟，惊涛夹岸自巍然。

三秦壁立横苍霭，一派洪流出峭巅。

文脉炎黄翻素雪，情怀今古赴长川。

灵壶揽尽千秋史，激作樵歌入远天。

赏析

首章状河之形，此章掘河之魂。浊浪淘洗，秦晋两山烟云苍茫，洪涛自危崖倾泻。颔联铺展两岸山河的宏阔画面。颈联一转，浪花如雪，即是炎黄一脉生生不息之文脉；流水长奔，载往古与今朝无尽情怀。黄河不独是山水，更是一部流动的民族史书。结句言一壶收尽千古往事，化作悠远樵歌飘向云天，意境空灵厚重，于壮浪之中透出一缕清旷。

其三 崖边遣怀

飞湍卷霭震崔嵬，迥壑凉风扑面来。

怒水翻空粘客袖，洪雷振岸散愁怀。

半生尘事随流去，万里云光映宇开。

伫立岩头神自醉，漫将诗思付涛回。

赏析

前两章重在观河咏史，此篇转入登临遣怀。急流卷雾，山风迎人，飞沫沾衣，涛声荡尽胸中烦忧。由外景而入内心：半生浮沉，皆随逝水远去；长空云影，令心胸豁然开朗。诗人独立崖畔，心神俱醉，一腔诗情交付滚滚回流。全诗情景交融，于浩荡河声之中安放一己襟怀，豪放而不失温雅。

其四 晴虹走浪

河伯扬威出大荒，横空奔涌气轩昂。

黄龙破壁冲深涧，素练飞虹绕峻冈。

雾卷晴光迷远树，声摇危岭撼穹苍。

今朝壶口观悬瀑，不负平生此处狂。

赏析

此章摹写晴日观瀑之奇。大河浩浩，自旷野扬威而来，奔涛汹涌，意气昂扬。浪如黄龙，冲破山涧；瀑似白虹，盘绕高冈。水雾漫过晴光，远树迷离；涛声撼动高岭，直触苍天。诗人到此一观壶口飞瀑，一腔旷荡豪情油然而生。全诗笔势飞扬，景中见人，于雄奇山水间，抒发快意登临之感。

其五 石骨留痕

涛浪磨穿石骨寒，滔滔远逝岁华看。

波间犹带尧时土，崖上长留禹代湍。

百战山河笼落照，千秋黎庶话惊澜。

倚栏莫叹兴亡事，此水东流未肯闲。

赏析

本篇以崖间顽石为着眼点。千年浪击，坚石被磨出深深印痕，石骨生寒，正是时光留下的印记。流水之中，仿佛尚携尧世黄土；崖壁之上，依稀存留大禹时代奔涌的洪涛。颈联境界大开：饱经战火的山河笼罩落日，世代苍生，都向着滔滔波澜诉说岁月沧桑。末句宕开一笔，不必为世事兴亡感慨，大河奔流，永无停歇，昭示着历史生生不息的力量。此章虚实相参，怀古深沉，是组诗中极富哲思的一篇。

其六 禹迹开蒙

层崖劈断见苍穹，导水功成忆禹公。

万派争流归峡口，千秋遗石立波中。

风回古渡涛声壮，日射寒滩雨气濛。

遥思胼胝开凿处，碧天河上走长虹。

赏析

此篇专怀大禹治水之功。高崖如被巨斧劈开，天宇豁然展露，睹此形胜，自然追念疏导河川的大禹。百川奔赴，汇于壶口；顽石屹立波心，阅尽千年风浪。风过古渡，涛声雄壮；日光斜照滩头，水雾氤氲。遥想当年大禹手足磨茧、凿崖通河的辛劳，抬眼又见碧空长河之上，一道彩虹凌空飞跨。以眼前虹影映照上古功德，将自然奇观与人文精神合而为一，格调清朗，余味悠长。

其七 秦汉烽堠

巨浪奔腾两岸开，秦关晋堞半苍苔。

云随铁骑穿空去，风卷渔帆入塞来。

百代兵争留旧迹，千秋往事付尘埃。

游人久望金瓯固，又见飞霖泽九垓。

赏析

壶口为秦晋要冲，自古兵家之地。浪涛奔涌，劈开两岸，岸边秦汉烽墩，早已覆满青苔。颔联一笔穿越古今：风云之间，似见当年铁骑飞驰；河风之上，今时渔舟缓缓而来。战乱远去，烟火寻常，对照之间，世事变迁之感油然而生。百代干戈，尚留残痕；千秋荣辱，尽付尘埃。末句由凭古转向颂今：游人纵目远望，欣慰山河永固；恰逢甘霖洒落，润泽四海苍生。全诗由沧桑转入安宁，家国情怀，自在其中。

其八 盛唐漕舟

洪流滚滚出山冈，曾见漕舻过石梁。

万斛帆樯连远甸，千村烟火接壶乡。

波摇古渡舟痕杳，风逐云光岁月长。

日落滩头情寄处，苍崖两岸乐耕桑。

赏析

此章由眼前大河，遥追盛唐漕运旧事，于古今对照之中，寄寓沧桑之慨。起句状黄河奔涌，洪流奔泻，冲出层叠山冈，先铺展壶口雄浑壮阔的实景。“曾见漕舻过石梁”一笔入古，由当下之河，想见当年漕船穿行于礁石梁滩之间，千载往事，倏然奔赴笔端，点破“盛唐漕舟”诗题。颔联铺写盛世图景。一写漕道之通达，一写市井之殷实，将盛唐沿河一带富庶安宁的风貌勾勒而出，画面开阔，烟火气十足。颈联诗意一转，由盛景转入沧桑。河水依旧摇荡古渡，而当年漕舟驶过的水痕，早已渺然难寻；清风追随着流云光影，悠悠岁月，万古悠长。尾联收束登临之感。落日垂于河滩，情思悠然遥寄；两岸苍崖之下，世人安于耕桑，乐享太平。昔日漕舟奔忙，是时代物资转运之盛；今朝阡陌安宁，是黎民耕凿自安之福。诗不以感伤兴亡作结，而落于现世祥和，境界从容宽厚。

其九 抗战御敌

惊涛作垒岸为营，百里重关动鼓钲。

血溅危崖山亦怒，声回峻壑水同鸣。

烽烟已逐东流尽，浩气长随北斗横。

立久方知河势壮，当年曾御万千兵。

赏析

此章借壶口天险，追忆山河御寇的峥嵘往事，是整部组诗家国情怀最为浓烈的一篇。黄河奔涌，不独是自然之奇观，更是中华民族抵御外侮的天然屏障。起句气象雄劲。奔腾浪涛如同坚壁堡垒，河岸便是御敌之营；秦晋之间，层关叠隘，仿佛犹能听见当年战鼓铿锵之声。开篇便将大河之险与战地之肃融为一体，瞬间把读者带回烽火岁月。颔联笔力激昂，为全诗警策。志士热血洒于崖壁，连青山亦为之震怒；呐喊回响于深谷，滔滔河水亦与之共鸣。山与水皆被赋予忠勇之性情，情景共振，悲壮之气扑面而来。颈联由战景转入抒慨。往日战火硝烟，早已随逝水远去；而先烈的浩然正气，如同北斗星辰，亘古横空，永世不灭。一消一存，世事沧桑与精神永恒形成对照，意境由悲壮转向高远。尾联收束于登临之感。诗人久伫河畔，始悟黄河雄壮的真意：它不只是波澜之盛，更在于当年作为天险，曾阻挡强敌，守护一方苍生。于观水之中读懂山河风骨，把写景、怀古、爱国情怀绾结一处，余味沉厚。

其十 安澜新程

一坝横腰锁浊淤，波平涵峡映晴墟。

昔年洪潦吞村陌，此日清涟润稼锄。

岸畔新楼连野阔，滩头古渡棹踪疏。

河声不似前时怒，稳载春风入坦途。

赏析

此为十章收束之篇，咏黄河安澜，颂时代新程。大坝横截长河，羁锁浊流，峡中风平浪静，长空倒影于碧水之间。追忆往昔，洪水泛滥，侵掠村野；喜看今朝，清波荡漾，滋养田畴农事。河畔新楼绵延旷野，旧日渡口舟楫远去，时代风貌已然一新。河声不复昔日奔哮，一派从容，载着浩荡春风，奔向锦绣坦途。全诗以今昔对照落笔，由自然景象写到人间变迁，收束整部组诗苍茫悠远的怀古之思，落脚于国泰民安、河清海晏，意蕴温厚，余韵悠长。

总跋

     十章以观河起笔，溯远古，历汉唐，忆烽火，止于今世安澜。一水而涵千古，一游而寄幽怀。山河如故，气象日新，是为斯篇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