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宜阳三乡孕育了“诗鬼”李贺,惊叹于他“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奇诡才情。然而,在宜阳这片钟灵毓秀的土地上,还曾挺立着另一位诗坛巨擘——“溪南诗老”辛愿。他虽无李贺那般惊世骇俗的浪漫,却以一身傲骨与如椽巨笔,在金末元初的乱世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辛愿,同样是宜阳的骄傲,是当之无愧的诗坛巨擘。

辛愿,字敬之,自号女几野人,宜阳辛庄人,金末著名诗人。一代文宗元好问称其“溪南诗老”(见元好问《寄答溪南诗老辛愿敬之》)。他的一生,是苦难与诗意交织的一生。二十五岁之前,他不过是躬耕于女几山下的普通农人。直到偶然读到白居易的《讽谏集》,他才如梦初醒,发愤努力,从此博极群书,精通《春秋》三传与佛经。这种从泥土中拔节而出的生命力,赋予了他的文学创作一种质朴而刚健的底色,也赋予了他一生逾千首诗歌的创作源泉。
辛愿的诗坛大家地位,首先奠定于他直面社会的现实主义诗风。在金末战乱频仍、生灵涂炭的年代,他的诗歌成为了一面照见时代疮痍的镜子。在《乱后》一诗中,他以白描手法勾勒出“川原荒宿草,墟落动新烟”的凄凉景象,更以“困鼠鸣虚壁,饥乌啄废田”的刺目细节,将民生凋敝刻画得入木三分。而诗的结尾“似闻人语乱,县吏已催钱”,更是如匕首般直刺时弊,将战争创伤与官吏催逼的双重苦难展现得淋漓尽致。元好问评价其诗“枯稿憔悴、流离顿踣,往往见之于诗”,正是对这种深刻现实主义精神的高度肯定。
辛愿的诗坛大家地位,更体现在他卓尔不群的文学批评风骨上。在金末诗坛阿谀奉承、自我吹捧之风盛行之际,辛愿却“敢以是非白黑自任”(元好问《中州集•卷十•溪南诗老辛愿》)。他论诗“如老吏断狱,文峻网密,丝毫不相贷”,对诗坛的瑕疵与伪体毫不留情地予以抨击。这种不畏权贵、不趋时势的傲霜风格,犹如一股清流,为当时萎靡的诗坛注入了清醒的力量。他不仅是一位创作者,更是一位有担当的文学批评家。
辛愿的才华与人格,更是赢得了同时代顶尖文人的由衷敬仰。他与元好问、刘景元结为挚友,被元好问列为“平生三知己”之一。元好问不仅赞叹“爱杀溪南辛老子”(《过三乡望女几村追怀溪南诗老辛敬之二首》),更在《中州集》中为其作传,将他誉为“一代名家”。清代学者翁方纲甚至记载,元好问曾将辛愿比作唐代的杜甫。能得到“诗史”元好问如此推崇,足见辛愿在金末文坛的崇高地位。
辛愿的诗歌,既有“院静宽留月,窗虚细度云”的空灵雅致,也有“黄绮暂来为汉友,巢由终不是唐臣”的孤高自许。他一生未曾入仕,以布衣之身,在女几山下守着内心的净土。他视王侯将相如“清洁身躯卧于茅厕”(元好问《中州集》),这种超然物外的豁达与坚守本心的高洁,使他的诗歌超越了个人际遇的悲欢,升华为一种对生命本真的追求。
纵观辛愿留存至今的残篇,可谓字字珠玑,尽显其孤高耿介的品格与深厚的文学造诣。除了上述名句,他笔下亦有“浪翻鱼出浦,花动鸟移枝”这般动静结合、极具画面感的生机捕捉;有“莺衔晚色啼深树,燕掠春阴入短墙”这般细腻入微、将暮春灵动与幽静完美融合的绝妙写景;更有“自怜心似鲁连子,人道面如裴晋公”这般以战国高士自比、彰显不慕名利志向的傲骨宣言。而在历经世事沧桑后,他亦能发出“万事直须称好好,百年端欲付休休”的旷达释然,并在送别友人时,留下“春风莲烛影,莫问此时情”的缱绻余味。这些散落的诗句,共同拼凑出了一位乱世诗人的完整灵魂。
从李贺到辛愿,宜阳的土地上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伟大的诗魂。李贺以奇崛的想象,在唐诗的巅峰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辛愿则以沉郁的笔触和刚直的脊梁,在金元交替的乱世中,为宜阳乃至整个中国文学史,铸就了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
岁月流转,连昌宫的废墟早已化作春泥,但女几山下的诗魂却永驻人间。辛愿,这位从宜阳走出的“溪南诗老”,用他的一生证明了:真正的精英,不在于庙堂之高,而在于无论身处何种逆境,都能坚守内心的道义,用文字为时代立传,为精神立心。
他,是诗比杜甫的大家,更是宜阳永恒的骄傲。
(乔新贤 2019.10.08于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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