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老年大学共同成长十年
石凡生
十年了。
这十年里的每一个星期,总有那么几个清晨,我会像年轻时赶着上班一样,仔细收拾好我的布袋子——里面装着诗词课的讲义,书法课的毛笔和宣纸,有时还会塞进那只暗红色的葫芦丝。然后出门,走向那座被我们亲切地称为“石嘴山市我们的大学”的地方。十年,足以让一个婴孩长成少年,也足以让我,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在生命的秋天里,开辟出另一片春意盎然的园地。
还记得初入诗词班的光景。面对着平仄、对仗、押韵这些陌生的术语,我像个懵懂的蒙童,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那平平仄仄平平仄的格律,仿佛是横亘在眼前的高山,云雾缭绕,难以攀越。老师却总是温和地笑着,将那些精妙的规则,化作最浅白的家常话。他说,诗的平仄,就像我们说话的腔调,有高有低,有起有伏,才好听;诗的意境,就是我们心里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找到了最合适的字眼。于是,我从“床前明月光”开始咂摸,从“两个黄鹂鸣翠柳”开始描摹。慢慢地,那高山成了土坡,我竟也能蹒跚着爬上去了。当第一首稚嫩的五言绝句得到老师的红圈嘉许时,那份喜悦,不亚于当年拿到第一份工资。
老年大学于我,不只是一扇窗,它更像一位神奇的向导,为我推开了许多扇我从未想过要踏入的门。
音乐教室里,风琴声混着我们这些老学生参差不齐的试唱,那不成调的音符里,是我们重返青春的笨拙与真诚。书法课上,墨香静静弥漫,我们屏息凝神,看笔尖在宣纸上走出龙飞凤舞的轨迹,那一横一竖,写的不仅是字,更是沉静下来的光阴。最有趣的莫过于学吹葫芦丝了。起初,那暗红的葫芦在我手里,像个倔强的孩子,任凭我鼓足了气,也只发出几声呜咽。同窗的老友们便互相打趣,说咱们这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可谁也不气馁,一遍,两遍,十遍,百遍……忽然有一天,那清越、悠扬的《月光下的凤尾竹》便从我的指间、我的唇边流淌了出来。那一刻,我几乎要落下泪来。原来,生命的枝头,真的可以开出意想不到的花来。
而这一切的学习,最后似乎都悄然汇流到了一处。我打太极拳时,懂得了体会其中的节奏与韵律,那不就是诗的起承转合么?我提笔临帖时,感受到了线条的流动与力量,那又何尝不是一曲无声的乐章?它们原本就是相通的,都是美,都是对生命最真诚的礼赞。老年大学,就这样用它的博大与包容,将我零散的爱好,串成了一条璀璨的珠链。
十年,我也从那个需要人搀扶的“诗词蒙童”,成了偶尔能在报刊上发表些小作的“老学生”。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下面印着属于自己的诗句,那份微小的成就感,是任何物质享受都无法替代的。它告诉我,我还在思考,还在创造,我的生命还有着汩汩不绝的活力。这或许就是“老有所为”最真切的含义——它不是要做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业,而是证明,我们依然“能”,依然“在”。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我坐在教室里,环顾四周,身边的老伙伴,有的来了,有的因为身体原因,许久不见了,又有许多新鲜而同样布满皱纹却充满求知欲的面孔加入进来。这流动的景象,本身就是一首关于生命接续的深情的诗。我们这一代人,年轻时大多为了家庭、为了工作奔忙,很少有机会为自己活一次。是老年大学,给了我们这片迟来的“象牙塔”,让我们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纯粹地为自己的心灵而学。
我的布袋子旧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并且我已换了几个,但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丰盈、沉重。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书本与笔墨,是十年的光阴,是重新被点亮的生命之火,是一个愈发开阔、丰沛的精神世界。
感谢你,我的老年大学。是你,让我在白发之年,依然能做一个步履不停的学生,让我真切地触摸到“老有所学”的充实与“老有所为”的尊严。往后的日子,我这艘重新整备了帆与舵的小船,还要伴着你这片温暖的海域,继续向前,向着那更远、更明亮的水域,缓缓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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