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庆阳北石窟寺造像中的黑脸伙计为什么叫“昆仑奴”
文/甘肃/张志良
庆阳北石窟寺第165窟,窟门南侧那铺乘象普贤菩萨像上,跪着一个赤膊汉子。深眼窝,高颧骨,卷头发,浑身上下晒得黢黑,手里攥着一根弯钩,死死抵住大象的耳朵。跪在象前的这个人就是昆仑奴,“昆仑”这俩字,跟咱们今天说的昆仑山,不是一码事。

唐代以前,“昆仑”不是地名,是指肤色。翻开《旧唐书.南蛮传》,里头写得明白:“自林邑以南,皆卷发黑身,通号为昆仑。”林邑在哪儿?大概是今天越南中南部一带。再往南,真腊、堕和罗、盘盘这些南海诸国,凡是从那边来的使者、商人、奴仆,唐人都笼统喊一声"昆仑"。他们不是非洲人,是东南亚和南亚沿海一带的深肤色族群,其形象是:卷发、广额、黑身,在唐朝人眼里就是“异相”。谁家要是能凑齐“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这就是顶级的炫富的排面,也是阀门世族公认的人生“三大乐事”。

所以在北石窟寺这尊造像上,工匠没有凭空捏造。北魏正始、永平年间,丝绸之路东段还通着,长安城里能见到西域胡商,也能见到从南海贩来的昆仑奴。这些人干什么活?《岭表录异》里说,昆仑奴“善泅水,入海取宝”,也有在贵族家里“执役”的。简单说,就是体力活、伺候人的活。唐朝张籍写过一首《昆仑儿》:“昆仑家住海中州,蛮客将来汉地游。言语解教秦吉了,波涛初过郁林洲。”写的是昆仑人跟着商船到中原,学几句鸟语一样的洋话,在市井里讨生活。
菩萨跟前,为什么放一个奴仆
这得从佛教造像的规矩说起,普贤菩萨骑六牙白象,这个组合不是中国发明的,是从印度带来的。印度原本产象,象是力气最大的牲口,也是王者和神祇的坐骑。到了中国,问题出现了,中国不产象。陇东的石匠没见过真象,更没见过怎么驯象,但他们见过什么?见过牵骆驼的、赶牲口的、替人干苦力的异族人。于是造像的时候,工匠把“驯象人”这个角色,安上了一个当时社会里最常见的异族劳动者形象:昆仑奴。这不是贬低,反而是抬高。

你想,白象那么大,菩萨端坐其上,谁来管这头畜生?总不能菩萨自己跳下来赶路吧。需要一个"驭者",一个把野性调伏、让菩萨安稳行路的人。在佛教义理里,这个驭者的身份很微妙:他不是主人,却不可或缺。他不是菩萨,却是菩萨行愿得以实现的保障。把昆仑奴放在这个位置上,等于说了一句话:哪怕是最卑微的异族苦力,也能成为佛法的护持者。
《法华经.普贤菩萨劝发品》里,普贤发愿“乘六牙白象”去守护持经之人。六牙代表六度,白象代表大行。但经里没说谁牵象。这个“谁”,是后来造像传统自己长出来的。印度的阿旃陀石窟里,乘象菩萨旁边就有持钩的象奴,那是印度本土的驯象人形象。传到中国,到了陇东黄土高原,石匠不认识印度人,但认识“昆仑”,那个年代中原人眼里最典型的深色皮肤外来者。于是印度的象夫,变成了中国的昆仑奴。
这个替换背后,藏着一层很深的意味
北魏时期,佛教正在中原拼命“落地”。怎么落地?就是把经书里的异域故事,换成中国人能看得懂的活人活故事。昆仑奴在唐朝是实实在在的社会存在,长安、洛阳的贵族家里都有,市井里也常见。老百姓进庙,看见菩萨跟前跪着个跟自己邻居家雇工长得差不多的黑脸汉子,心里会怎么想?大概会想:连这样的人都能靠近菩萨,那我是不是也行?这就是佛教造像的高明之处。七尊大佛太高了,凡人够不着。菩萨太静了,凡人学不像。但昆仑奴不一样,他赤膊、他用力、他眉头拧着、他满身汗垢,他就是在干一件苦力活。你站在第165窟里,盯着他看久了,会觉得他不仅仅是在“伺候"菩萨,他是在替所有看窟的人干一件事:把那头名叫"烦恼"的大象按住,别让它踩了田(也是要我们自己压下生活中的不如意)。
所以“昆仑奴”这三个字,叫了千年,其实叫的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位置,一个最低处、最用力、最不被注意,却最不能少了的位置。
出了北石窟寺,蒲河水还在脚下流。塬上老乡赶着毛驴,驴不走,人也不急。那股子韧劲,跟窟里那个攥紧驯象钩的黑脸汉子,其实是一回事。千年前石匠凿他进去的时候,未必读过什么经,但他们一定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晒得黑透、话不多说、活儿不挑、力气全使在暗处。把这样的人放在菩萨跟前,大约就是最朴素的信仰:真正护着你的,不一定都是金身,有时候,就是那个我们不肯松手的自己人。

张志良,男,甘肃省庆阳市西峰区人,庆阳陇东学院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庆阳市范仲淹研究会及庆城县范仲淹研究办公室成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作者联谊会会员,喜欢文学写作。都市头条编委会授予先进工作者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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