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当年人人骄傲的儿子娃多的优势,二十年不到就暴露出了它凌厉的劣势来。
供给学生听着光鲜,直接把“磨断钢丝绳”的两口磨得脱皮掉肉,五十大几就腰圈背驮的,看着像快七十的人。头发灰白,面色总是营养不良的感觉。
贾六一次从深圳回来时见到的“老嫂子”真的是很老的样子,明知她比自己娘才大几岁,可看着能老十几岁。“白又大”是荡然无存,瘦削的脸盘大出来的也是嶙峋的骨架,腰一圈,也没有了早年的高大。贾六还在努力搜寻记忆里塞给他“大又白”的蒸馍的“大又白”老嫂子形象,黄莲嫂似乎从他眼神里觉到了一丝疑虑,叹口气说“唉,大兄弟!活一天把人做得,你看嫂子腰圈得跟狗日了一样。”
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来,贾六心头一颤栗,惊疑一下,更加模糊了那“白又大”的美好形象,而是莫名闪现狗交时的尴尬用力的丑态。可他无论如何又把这与黄莲嫂联系不到一起。便苦笑一声,说句抚慰的话,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好嫂子哩,你还是当年的风彩不减,用现在话说就是咱‘村花’!咋能随便自己糟践?”
这么虚弱无力的安慰之词,竟然也能唤起黄莲嫂忽一闪的欣慰的羞涩,就给大兄弟抱怨了种种生活之变。
贾六辞职南下那年,任雪妮就嫁人出门了。上过学的女娃,彩礼才八百,还不及邻家放羊的女娃一千二。到任磊才过了三四年,彩礼却涨上了两千。上学花了钱,结婚还得掏大彩礼,自家儿女在婚事上打了颠倒,这就让老两口怎么也想不明白了。糊里糊涂往前供吧,老三上大学还自费,虽是考上本科,再没有他姐他哥上中专大专时的那份喜庆了,更不会杀猪宰羊去庆祝。
成家后的任磊觉得自己是人真累,大彩礼娶了烟厂女工,算是“双职工”了,可孩子还没出生,烟厂就倒闭,媳妇下了岗,根本管不上家里。等媳妇生产后,一个教师连续三个月发不了工资,用烟厂积压的香烟抵发的状况,黄莲嫂还得在家里磨了面,让磊磊周末回来帮她干完活带到学校去。好在那时学校还分一间宿办室,算是儿子有“家”。伺候月子时,炕边加块木板就是给她加的“床”了。
社会飞速发展,可自家的生活似乎越来越艰难,二小子的学费每年就愁死个人,这大学还上个什么劲?但是“碌碡拉到半山,只能往上拽”么。多少人家考不出个学生,总不能让娃上大学半途而废么。
岂料,医学本科还要多上一年。五年中西医结合学下来,还得自己去联系找工作。
任雪妮嫁的“官二代”在九十年代中后期的乡镇“催粮要款,刮宫流产”工作中创举多多,表现突出,被提拔进县计生局做了二把手,很快在年轻女同事多的环境里,就比较出任雪妮的农村相,人就有些飘了,花边桃色传闻开始泛滥,到头来他嫌弃雪妮的土气,又人近四十,失了雪的感觉,成了二三月阳坡的积雪泥。
雪妮的离婚比她当年考上卫生学校的影响还要大,在孤村也算是奇谭。
没离婚的任磊也过着死亡婚姻的生活。调进城关中学,听名誉是进城了,可从此便没有了独立的办公室,住宿首先就成了问题。还拖着妻儿,只好在学校旁边租了间小房子,一家三口凑合住着。城里买房这时髦起来的壮举就成了压在磊磊娃头上的大石头。他开始补课挣外快,好在他总带毕业班,甚至还有高中学生要补课,从此放学补双休日补,没有了课外和业余时间,也只有过年才能回家了。
过年才回家的另一个稳定“债户”是正上大学的任潜。每放寒假家里就头大那万把块的学费打哪来,到开学走时总得给娃带上学费么。家家过年黄莲嫂和昴昴哥却过难。
这些,正上初二的小任宇都看在眼里。学好学坏能咋?他开始弃学也就开始学困了。就在任潜去谋职的同时,任宇竟然先“下海”了。小小少年雨雨被村里出去的“名人”任五任六忽悠得要下东莞去“拯救这个烂家”,才过完年就一声不吭跟上走了。上学还是为了挣钱,那不如早早去挣钱。关键是上完学还不一定能挣得着着钱,那放着能挣钱的门路为啥还去浪费时间上学,白白耽搁机会?
任宇却成了孤村失踪的又一人。这老儿子雨雨把老俩口都心劳倒了,突然一下子就步入老年。昴昴黄莲嫂整天只知道低头干活,蛮牛一样不下晌,顾不上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这个阴阳先生转生的“神娃娃”。
前些年,昴昴哥痴呆了。整天连棉裤也能尿湿,把给他换裤子的黄莲嫂拉着叫“妈”。佝偻着腰的黄莲嫂还坚持去下地。烤烟早不能种了,地里都是苹果园。没技术没力气,任由果树自然生长。果子商品率太低,大部分交了落果,就是分分钱收去做果汁的原料。黄莲嫂去下地,昴昴哥就呆呆地在场畔路边,见有人路过就会问“你见我妈来没?”俨然三四岁的守家小孩在等娘的状态。开始大家觉得可笑,后来就觉得可怜。
可笑又可怜的昴昴哥在疫情初来那年就率先倒下了,一躺两三年。去世前还在念叨着他的老儿子雨雨。
昴昴哥的葬礼,没得回来的不光是老儿子任宇,还有最该骄傲的三仔任潜。长子任磊联系他时,任潜刚到国外,他进了一家医药公司,随老板去海外联系中成药上市事宜,说得大半个月呢。就托付大哥尽心行孝,他回来认账便是。
日子还在往前熬。任磊的一儿一女先后考上大学也再没人感到骄傲。似乎教师的儿女就该上学而且非985即211,起码得是一本,问题是就这也得不少学费。好在任磊媳妇下岗后在学校打扫卫生,临聘人员没干到头,索性跟着以前的老同学去贩煤,随随便便挣得超过任磊高级教师的年薪不过十万。
多年无消息的任宇在昴昴哥三年之际出现,成为孤村头号新闻。失联近十年的他,在孤村曾有各种传言和猜断。有人说他去广西做传销被砍了手脚,逼家里拿巨额赎人。可黄莲嫂从没见过“传票”,所以她不信会撕票,那些少五万十万就要多砍条胳膊断条腿的传言也只有任磊两口听过,传不到黄莲嫂开始背听的耳朵里。
还有传说他被骗去泰国做了什么红艺人,孤村的大干部任佐去看人妖表演还遇上过,传得有鼻子有眼。见不上任佐回村,也没人能求证。
更有人耽心是被弄到缅北去卖了三四件器官,如今生死未卜的。
黄莲嫂一直觉得她的儿女都好好还在世上。比如雪妮虽然不像前半生的光鲜,二婚却跟了个煤老板,又是人大代表又是政协委员,虽然是外省人,年龄跟黄莲嫂差不了多少,却在县上玩得转,这被人叫成“雪泥”的美女护士长,已经是县医疗总院副院长人选。虽然很少回娘家看她了,却是她娘的最大骄傲。
有了雪妮老公和任磊媳妇这两方与“煤”相关的借力助推,高级教师任磊也不用教书了,以眼花之故在职教中心挂个工会主席,品麻开了。
任宇的消息来自孤村直播的“快嘴媳妇”。
这个汉中褒河女自嫁到孤村就在开直播。先是作唱歌播主,和冯晖的孙子冯昆在西安连房都买了。唱不动了才回到孤村。冯昆把废弃的老庄子搞成了“鸡兔同弄”的养殖场,就在那老窑改成的庄园里现场直播鸡兔日常。奇怪的是蹭蹭增粉,一夜爆红,远胜她几年声嘶力竭的“卖唱”恨不能曝露再曝露。百万粉丝倒逼她不得不开始带货。鸡蛋兔肉不用说,“姜女”御面也被她带火。千百年出不了县、带出去过不了夜的后稷御面,换个“姜女”商标,采用真空包装,空运可达全国各地,还保持原生纯正口感。
在新疆库尔勒吃到了豳州御面,而任宇非说这御面只有他老家才有。身边人帮这神志不太清的“而立”不立的流盲人发了张照片在直播间,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哪里的人。
“快嘴媳妇”比任宇大不了多少,但她在孤村从没见过也没听过这么个人,她把照片传村务群,也几乎没人认识。直到任磊的儿子在网上获知而记得自己小叔多年无消息。冯昆回来也觉得可能会是生死未卜的任家老幺雨雨。但趴在电脑上怎么看也不是,就利用“快嘴”的直播间和千里之遥的库尔勒取得了联系。
联系上了任宇的消息在孤村炸开了锅,而这时离他爸三年祭不到一个月。黄莲嫂知到老儿子雨雨有了消息,面无表情也没大哭大喜,静静地给磊磊说,去,把雨雨娃接回来,我也该心甘了。
公司副总任潜带了个司机回来,拉上任磊。任雪妮两口也带着司机,六个人两辆车,换着接力驾驶就开往了库尔勒。
半个月后,“七剑下天山”。高挑白晰但目光迟滞的任宇一个指头也没少,可就是没有了神童少年的灵光。哥哥姐姐找到他时,衣衫还不太齐整,邋邋遢遢的,羊毛裤带还外吊着半拉子。他在一个农牧场帮人放羊,离开时,场主给雪妮老公的房车上塞了整整十二只屠宰好的羊。他和司机拉着羊领头,由着任家兄弟姊妹殿后一路叙情。
任宇已经记不清他随任五任六南下时的情景。怎么从南方到的西北,他也含含糊糊。只是从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向说里,隐隐略略判断出,他在东莞一家鞋厂做过一阵。后来鞋厂失火,火灾损失严重,他在救火中有功,但受伤也受了惊吓。台湾老板带他们一批人去越南又是好多年。他是随渭南一位“乡党”回到国内南宁,在一家山西人开的面馆呆了一阵,稀里糊涂上了新疆的。渭南老乡在一次与当地愣子莫名其妙的斗殴中被残忍打死,他目睹之后更受惊吓就神志不清了。后来被人收留到农场,时好时坏说不清自己身世,直至意外“发现”。
回到老家的任宇,见村庄大变,几乎认不得任何人,除了他妈黄莲。而黄莲嫂摸他头脸时,娘母俩也都没啥话,她只是静静地摩挲来摩挲去,雨雨就像小时候一样蜷在娘的怀里,一对呆滞的母子惹得众人落泪,他们娘儿俩却都无泪。
任宇回家一周后,黄莲嫂溘然离世,是真正的无疾而终。没用阴阳,黄莲嫂的葬礼与任昴哥三年祭安排在同一天。
新疆拉回的羊肉让孤村人开了羊荤,也让四方亲友吃上了烩羊肉。重要的是,在任昴三年祭日时,他叫了两三年“妈”的黄莲嫂,与他合葬在了荞麦旮旯,就在老阴阳的脚下,阴阳先生也成了膝下有儿的人。
七七斋斋里,任宇在与村里人打交道中逐渐唤回点记忆,到七尽之日似乎才明白过来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还孤村已陌生到他容不进去。他去荞麦旮旯大哭一场后,又失踪了。
这次,很快就有了任宇在四郎河对面甘肃正宁的“正和道观”的消息。黄莲嫂百日祭时,他一身道袍回来,不以孝子身份参事,而是俨然局外高人一般仔细做完法事便飘然而去,连家里一口水也没喝。
黄莲嫂百日过后,陕甘两省方圆百里传说,正和道观有位从西域来的法师,通阴阳,懂风水,神机妙算,从不失手。
丙午年八月初一(2026年9月11日)23:50
八月初四(9月14)9:43校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