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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满小凉河
(小说)
作者:马利清
一
秋天的日头晒得人后颈发暖。陈确的车驰过沙田镇马峰村的道路,扬起的细尘裹着刚抽穗的稻花香。
他把车停在千年古榕树下,推开车门的瞬间,小凉河的风撞进怀里,带着水草的清腥气,与十年前他背着包去城里上大学时,一模一样。
十年里,他在大学的实验室里泡完了本科硕士的七年,在公司写字楼的冷空调下敲了三年代码,手里攥着二十万的年薪,梦里却总飘着小凉河的水影一一小时候在浅滩摸螺蛳,爷爷坐在榕树下抽旱烟,铜烟袋锅子的火星明灭,总说“这河养人,地不欺人”。
“阿确,回来吧,村头那片田,都快长出野树了。”父亲上个月在电话里咳得厉害,背景音里飘着王阿婆的碎碎念,说“读再多书,回来种地也是没出息”。
他当天就递了辞呈。进村那天,小卖部的李叔举着酱油瓶愣了半天,褐色的酱汁顺着瓶身淌下来半圈:“阿确,你这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泥里刨食了?”
陈确没接话,蹲下身摸了摸田埂的泥。潮乎乎的,指腹一碾就能捻出细碎的草根,是活的。他租下小凉河畔撂荒多年的五十亩烂泥田,锄头刚落下去,惊飞了草窠里两只斑鸠,扑棱棱的翅膀带起一阵细碎的泥点。
那天下午他在田埂上画规划图,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润的女声:“你就是陈确?我是镇里派来的农技员何丽,以后咱们搭伙干。”
他回头,看见姑娘站在风里,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发梢沾了一点路边的野菊花瓣,手攥着一本卷了边的《南方草莓种植技术手册》,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
二
何丽是天贺人,农科院毕业的高材生,主动申请来沙田镇驻点。陈确原本以为,城里来的姑娘吃不了田里的苦,没成想第二天凌晨七点,她就站在了大棚门口,鼻尖冒着热气,手里还拿着两个刚从镇上买的热包子。
“我查过气象,今晚后半夜要降温,咱们得把保温膜再压一层。”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开来,蹲下身就和他一起往棚膜边压沙袋,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姑娘。
掀开大棚门的瞬间,两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半棚草莓苗冻得叶片卷成黑团,指尖一碰就碎成渣。陈确蹲在垄沟里,盯着枯萎的幼苗半天没说话,烟蒂扔了一地。何丽没劝他,蹲下身把冻僵的苗一株株小心翼翼挖出来,指尖被泥水泡得冰凉,指节都泛了白。
“别慌,我导师在农科院有抗寒育苗的配方,我明天开车回南宁找他要,咱们重新育一批苗,赶在明年清明前种下去,还能赶上春茬。”她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沌的天色中亮得像星星。
那天他们在大棚里待到后半夜,就着矿泉水啃冷面包,何丽给他讲自己大学时在试验田种西瓜,连续守了一个月,最后西瓜藤全被暴雨冲垮,她坐在田埂上哭了一下午,转头又重新翻地播种。“地里的事,从来没有顺顺当当的,摔过跤,下次才知道哪块泥滑。”
陈确看她沾着泥点的侧脸,心里那块冻得发硬的地方,忽然就软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个人天天泡在育苗棚里。陈确负责调温控系统,何丽盯着苗床的湿度,凌晨两点起来测土温是常事。有天夜里下大雨,他们披着同一件雨衣往育苗棚跑,雨丝顺着雨衣缝隙钻进来,打湿了半边肩膀,两个人却谁都没先松手。雨幕里,陈确的手不小心蹭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雨声哗哗地盖过了心跳声,却盖不住耳尖发烫的温度。
第二批草莓苗终于在清明前稳稳扎进了土里。春末的风一吹,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舒展,像举着一片小小的希望。第一批草莓红透那天,陈确把最大最红的那颗摘下来,递到何丽手里。她咬了一口,甜汁顺着舌尖漫开,眼睛弯成了月牙:“比我以前在试验田里种的所有草莓都甜。”
三
村里老支书尝过草莓,拍着大腿喊了三天。合作社报名的那天,二十七户村民挤在村部的院子里,白美大姐攥着自家三亩地的土地证,第一个签了字:“咱信阿确和阿丽技术员,跟着他们干,肯定能吃上甜果子。”
一百多亩草莓棚顺着小凉河两岸铺开来,红果绿叶映着河水,风一吹,连空气里都飘着蜜味。何丽牵头搞起绿色防控,用防虫板和生物农药替代化学药剂,种出来的草莓通过了绿色食品认证,广州来的冷链货车棚边直接装箱,一斤能卖到十八块。
以前在外打工的小伙子们背着包回了村,在棚里当起管理员,对着手机镜头拍草莓生长的日常,粉丝涨得比草莓红得还快。王大嫂把自家的老房子收拾出来开起了草莓采摘民宿,周末的房间提前半个月就被订满,她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可新的麻烦很快来了,因为道路窄,周末进村的车队在道路上排了两公里,游客闻着草莓香却进不来。有个深圳来的小姑娘被堵了两小时,噘着嘴说下次再也不来了。陈确连夜写申请往镇里、区里跑。何丽就留在村里盯着棚里的事,帮着村民搞采摘培训,连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这年夏天,小凉河旅游公路终于拓宽修建通车。更有朱红色的骑行道顺着河岸绕,把龙井、马峰、道东三个村串成了一串珍珠,观景台上的老杉木还带着山里的潮气,站上去能看见白鹭从稻浪里扑棱棱飞起来。
路一通,整条河都活了。紫云仙境的单轨滑车挂着彩色车厢,从山边滑过去时惊起一片蝉鸣;老陈家的凉粉店门口排起长队,冰碴子在碗里晃,咬下去的凉意直窜后颈窝;小凉河休闲山庄的的各种繁花开得鲜艳,周末的帐篷从院坝扎到河边,夜里游客围着篝火唱歌,火星子飘到河面上,被水流卷成一串碎星。
陈确牵头搞起“农文旅融合”的方案,春天办草莓音乐节,秋天开稻田艺术节,连当年《欢腾的小凉河》电影的取景地道东村,都被收拾成了影视打卡点。穿汉服、唐服、瑶服等各色衣饰的小姑娘倚着五桂桥拍照,裙摆垂到水面上,惊得小鱼四散游开,搅碎了满河的云影。
那天他们沿着河边散步,晚风把何丽的马尾辫吹得轻轻晃,陈确指着远处连片的暖灯说:“你看,以前这里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现在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连河面上都飘着光。”陈确转头看何丽,路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发梢的野菊花瓣像蝴蝶站在那里。他忽然觉得,比草莓更甜的东西,好像已经悄悄落在了他的日子里。
四
七月的暴雨像被捅漏了天,连下三天三夜。雨丝密得像厚布帘子,砸在大棚膜上噼里啪啦响,小凉河的水眼看着往上涨,黄浊的浪头拍着堤岸,尼龙膜被风撕得哗哗响。
陈确在河边守了两天两夜,何丽也一直跟着他,两个人的胶鞋里灌满了泥,每走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有个浪头拍过来,把一段堤岸冲开了个小口子,黄浊的水顺着缺口往田里灌。陈确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扛起沙袋往缺口边冲,何丽紧跟着他也跳下去,冰冷的河水没过她的腰,她却死死扶着沙袋,指尖抠进湿软的泥里。
雨幕里,两个人的手不小心攥在了一起,冰凉的泥水从指缝里钻过去,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全村的人都赶来了,男人扛沙袋,女人熬姜汤,连放暑假的孩子都拎着小塑料桶帮忙舀棚里的积水。电断了,大家举着手电筒,光柱在雨幕里晃成一片星河,雨水砸在光里,溅起密密麻麻的小水珠。
洪水退去那天,太阳从云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田野晒得冒起白汽。何丽发起了高烧,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脸颊烧得通红,手里还握着没看完的灾后复产方案。陈确坐在床边给她递温水,指尖碰到她发烫的额头,心里揪得发疼。
“你傻不傻,一个女孩子往洪水里跳。”他的声音带着点哑。何丽睁开眼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你不也跳下去了?咱们两个,总不能让村民的心血被洪水冲没了。”
那天他守在床边,看着她睡着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用草莓藤编的戒指,轻轻放在她的枕边。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翠绿的藤条上,泛着软乎乎的光。何丽醒过来看到戒指时,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泪光,却笑得比棚里最红的草莓还要甜。
凭着镇里、区里支援下来的救灾资金,他们给所有大棚加装了排水暗沟和加固河堤,还给合作社的每一户都上了农业保险。被水泡过的土地重新翻晒,秋天补种的草莓苗抽新芽时,陈确在古榕树下的石凳上,认认真真跟何丽说:“等这批草莓成熟,咱们就结婚,以后一辈子都守着小凉河,守着这片田地。”
何丽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远处的稻田里,蛙鸣此起彼伏地响,河水哗哗地流,像在替他们叫好。
五
深秋的小凉河,稻浪翻成一片金。陈确和何丽的婚礼办在草莓文化节开幕的那天,就在千年古榕树下的大操场上。没有城里常见的豪华车队,也没有昂贵的彩礼排场,全村的人早早就忙活起来,用红绸子把老榕树垂下来的气根缠得喜气洋洋,竹编的晒谷桌一张接一张拼起来,沿河岸摆了长长一排。
白美大姐端来亲手蒸的喜糕,米香混着红糖的甜气飘得老远;王大嫂熬了两大锅钟山油茶,姜味在风里散开来,暖得人浑身发松;村里的老阿公们把传了几代的客家山歌唱起来,竹制的胡琴拉得吱呀呀响,调子顺着河风飘出去,连河面上的水纹都跟着晃。
按照天贺本地的老规矩,婚礼要先对山歌。老支书捧着米酒碗站起来,嗓子亮得能盖过河水声:“哎一一小凉河水清悠悠,草莓红透满田头。帅哥有心回乡下,要把靓妹留呀留!”
周围的村民哄然叫好,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确身上。陈确以前从没唱过山歌,脸憋得通红,转头看见何丽站在红绸子边笑,发梢别着一朵鲜红的山茶花,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跟着调子唱起来,声音带着点生涩,却字字都真切:“哎一一小凉河泥暖乎乎,种下草莓结红珠,阿妹陪我风里走,日子甜得像蜜煮!”
话音刚落,掌声和叫好声差点掀翻了榕树的叶冠。何丽红着脸,接过旁边阿姐递过来的话筒,清亮的嗓音顺着风飘出去:“哎一一农技本子攥在手,田埂走遍不回头,两人齐心把地守,河畔年年添新酒!”
山歌声绕着古榕树转,绕着小凉河的水面转,连远处山上的鸟儿都扑棱棱飞过来,落在榕树枝头歪着小脑袋在好奇地听。老支书端着两杯米酒走过来,递到他们俩手里,手都在抖:“我在这河边看了一辈子,以前大家都往外跑,谁能想到有今天一一咱们不仅把日子过甜了,还把城里来的好姑娘留在了乡村里!”
婚礼的仪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陈确牵起何丽的手,两个人站在古榕树下,身后是连片的草莓大棚,眼前是流淌了千百年的小凉河。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两枚嵌着草莓式样的戒指,在风里泛着亮晶晶的光。他们没有华丽的誓言,可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对从风里雨里一起并肩奋斗过来的新人,比任何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牢靠。
傍晚的时候,河滩边的篝火燃起来了,木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顺着风往天上飘。年轻的游客抱着吉他弹唱,和村里的阿哥阿妹的山歌声混在一起,软乎乎的旋律裹着稻香,飘得很远很远。稻田边的星空灯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绕着田埂铺成一圈,像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撒在了稻穗上。
何丽靠在陈确的肩膀上,风掀动她的婚纱裙摆,垂到水面上,搅碎了满河的月光。远处的农家乐一盏接一盏亮起灯光,映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陈确想起十一年前他背着包离开这里的时候,河滩上全是荒草,夜里黑得看不见路,谁能想到十一年后,这里会飘着草莓香,亮着万家灯火,他不仅种出了最甜的草莓,还找到了相守一辈子的最亲爱的人。
河风掠过他们的脸颊,裹着草莓的甜、稻穗的香,裹着满村人的欢声笑语,顺着小凉河悠悠地往前流。它淌过千年古榕树的根须,淌过青石板铺成的五桂桥,淌过每一座亮着暖灯的农家小院,把满河的爱意,漫进每一寸温热的泥土里,漫进每一个热气腾腾的日子里。
这条流淌了千百年的小凉河,终于在这个金秋,装满了爱,装满了希望,装满了再也不会褪色的红红火火的明天……
作者简介:
马利清,广西贺州人,广西马氏宗亲联谊会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广西诗词学会会员、贺州诗词楹联学会理事、贺州市作协会员。
历任初高中语文教师及报刊记者编辑,已在报刊书籍发表小说、诗歌、报告文学一百万字,主编出版大型报告文学集《华夏名流》。
在番茄平台发表网络小说《我,马超:雄霸三国,百变惊天!》《吞天噬地》共八十万字。
在报刊微刊发表古诗词八百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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