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圪台的风,从一九五九年初春起,便裹着永不停歇的干尘,刮了整整三个月。
崖畔那棵千年古柿树,更是到了生死边缘,百日大旱断了沟涧活水,大半枝桠枯成灰白死木,歪歪斜斜地撑在土崖边,如同塬上苦苦拽着一口气活下去的百姓。
一整个春,滴雨未降,河床干裂见底,人畜饮水要往返六里路远的沟底,一次才能挑两小桶。塬上土层干得一捏成为粉末,苞谷、豆子等农作物彻底绝收。
密密麻麻的土高炉早已失去了往日红火,矿石耗尽、口粮断绝,大半土窑熄了炉火,满地都是废弃的碎石、锈烂铁锅,无声印证大跃进虚浮的残局。
渭北老辈人把柿树唤作“木本粮食、救命树”,可连年大旱柿树无果,社员们只能爬树捋下苦涩的柿叶,混着谷糠、苦苣,熬成稀糊糊,便是一日两顿的吃食。集体食堂仅剩一口铁锅,每日熬煮一锅清寡野菜汤,孩童、老人常常分不到一口稠饭。
石建国入赘马家,三年灾荒里成了马家唯一撑门户的梁柱,天不亮便背上竹筐往深山里钻,膝盖跪在地上刨草根,每日也只能靠半勺树皮清汤果腹。
这日午后,马建国挎着满满一筐榆树皮踏进窑洞,竹筐搁在灶台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连日饥饿掏空了他浑身气力。马秀莲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单薄瘦削的肩头,眼眶瞬时红透,抬手扯过炕边粗布帕子擦去他脸上的黄土与血丝,声音压着细碎哽咽。
“你再这般硬撑,不等灾荒过完,你先倒了。”马建国缓了半天才喘匀气息,抬手拍了拍秀莲冰凉的手背,低声说道:“我是家里唯一壮劳力,扛得住饿,娃不一样,她小小年纪,饿出浮肿病根,一辈子都难养好。”
马守义倚在炕头,望着入赘女婿单薄的背影,心底死死锁着的坚冰,终于化开大半,从前处处刁难、冷眼相向的念头尽数消散,只剩绵长的愧疚与无力,说道:“建国,往日是我心眼窄,事事拿冷脸对你,你莫往心里去。往后进山寻野菜不必独自硬扛,我身子虽虚,还能帮着晾晒柿叶树皮,家里口粮咱们分匀,你白日出力最多,该多留一口稠的。”
马建国闻言猛地转头看向炕头的岳父,眼底漾起一层温热,躬身轻轻应声。
“叔不必这般说,我入了马家的门,便是一家人,撑持全家本就是我的本分。只要咱们一家人相互搭手,总能熬过这荒年。”
一九六零年深秋,外出采购辅料的石建军终于踏回北圪台黄土塬,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行囊里只装了一把外地寻来的野菜根。踏进自家窑洞,马玉花抱着刚满两岁的石小艺,娃娃面泛浮肿,哭声细弱无力。
自从石建军走后,马玉花独守窑洞,日日靠树皮野菜汤拉扯孩子,不曾有过半句怨言,眉眼间藏着长年隐忍的落寞,见到归家的丈夫,只是轻轻垂眸,端出半勺稀得见底的树皮糊糊递到他手边。
石建军看着瘦得脱形的孩子,又望着温顺隐忍的妻子,心口堵满化不开的愧疚,心底翻来覆去咀嚼半生遗憾。当年我满心爱慕崖下柿树旁的秀枝,却因两家旧债被迫迎娶玉花,成婚不久便远走务工,把养家育儿的重担全压在她一人肩头。这两年灾荒遍地,她独自挖野菜、拾柴,硬生生拉扯娃娃活下来,我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可我清楚,这辈子再也弥补不了,往后只能守着母女两人踏实度日,再不生出旁的念想。
他端起粗瓷大碗,树皮涩味刺得喉咙发紧,低声对着马玉花开口,语气满是疲惫亏欠。
“这年头,苦了你跟娃,在外务工吃食紧缺,我没能捎回半点粗粮,让你们跟着受饥荒。往后我再不外出远走,守在塬上挖野菜、拾废铁,一家人好歹守在一处。”
马玉花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拢了拢啼哭的石小艺,声音轻柔平淡,藏着早已认命的隐忍。
“在外本就是苦差事,我不怪你。只要一家人能团聚,树皮野菜汤也能熬下去,只是这塬上日子,不知何时才能有转机。”
第二日正午,石建军背着竹筐进山捋柿叶,途经崖边下那棵半死的古柿树,远远看见一道单薄人影静静立在枯树干旁,正是马秀枝。三年灾荒磨得她身形愈发瘦削,一身薄棉袄打满层层补丁,头发枯槁发黄,眼神空洞麻木,日日只在正午日头最暖时来柿树下站半个时辰,其余时日紧闭窑门,不与邻里搭一句话。
石建军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抽疼,下意识想要上前,可又想起身边隐忍的妻子,双脚像钉在黄土路上,终究只是远远侧过身子,绕着土峁悄悄避开,不敢上前说一句寒暄的话。
马秀枝早已瞥见远处躲闪的人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三年饥荒磨平了她心底残存的情意,只剩一片死寂荒芜。年少时一同在这棵柿树下摘果说笑,一袋柿饼便能欢喜半日,如今柿树半死,他娶妻生子,我孤身一人,灾荒磨碎了所有人的念想,相见不如不见,往后便各自安生。
她缓缓抬手,抚过树干上少年时刻下的浅浅刻痕,枯涩树皮刮得指尖生疼,两行清泪无声落在干裂黄土上,转瞬被干尘吸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声呜咽,所有爱恨痴缠,尽数埋进枯柿树与连年旱风里,早早定下终身不嫁的结局。
石家小女儿石巧玲不过二十,日日挎着筐子跟着邻里进山挖野菜,亲眼看着两场被宗族、人命旧债捆绑而成的婚事,看着秀枝独守枯树、嫂子玉花隐忍度日,心底生出对包办婚嫁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九六零年冬,远方的媒人上门提亲,石永生看着大荒年多一口人便多一张吃饭的嘴,没问过半分她的心意,便应下这门远亲婚事。出嫁那日没有像样的嫁妆,仅裹一床打补丁的薄被便踏上远路,嫁过去后,婆家刻薄苛待,日日分派重活,吃食尽数克扣,常年让她饿肚子劳作,长久的压抑与饥饿掏空了她的身子,早早埋下凋零早逝的悲剧伏笔。
一九六一年初夏,中央调整国民经济的政策传到北圪台,一条新政策搅活了整片死寂的黄土塬。办不办公共食堂全由社员自愿商议,口粮直接分到各家各户,恢复自留地,每户分配小块坡地自主耕种,自留地占比提升,允许社员打理角边地种粮种菜。消息传到集体食堂那日,大半社员喜极而泣,熬了三年的树皮野菜清汤日子,终于盼来转机。
生产队组织村民丈量田亩,划分自留地。马家、石家各分到一块向阳的自留地,马建国第一时间扛着锄头修整沟渠,从远处山涧引来细流,分一部分活水浇灌半死的老树。他蹲在树根旁,指尖抚过坑坑洼洼被剥去树皮的树身,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盼头。这棵老树救过几代北圪台人的性命,灾荒里即便树皮被剥,仍死死拽着一丝活气,如今有了自留地,种上苞谷、豆子,当年初秋就有微薄收成,家家户户窑里终于能熬上稠一点的粗粮糊糊,树皮、柿叶不再是唯一的吃食。
集体食堂大半自愿解散,社员各自回窑生火做饭,空气里飘起了久违的烩菜淡香,只是油饼、柿糕这类甜食,还要等数年粮产稳定后方能重现。
三年灾荒缓缓落幕,但漫长灾荒刻在每个人骨血里的苦楚,连同唐陵石刻、千年柿树一同留存,成为北圪台黄土塬一段沉郁绵长、无法抹去的岁月印记。
作者简介
王彦文,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富平县电视台记者,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