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会昌（山东）
老李跪在灵堂前，膝盖骨生疼，但他不敢动。这是他父亲去世的第三天，按照村里“孝道”的老规矩，儿子必须守灵三日三夜，期间不得合眼，不得进食，直至出殡的那一刻才能起身。
老李今年五十五岁，腰间盘突出严重，医生早就警告他不能久站久坐。但他父亲生前常念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敬父母，天理难容；百善孝为先。”为了证明自己是全天下最孝顺的儿子，老李硬是咬着牙撑了下来。
头七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亲戚们劝他歇会儿，吃点东西。老李摇摇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棺材板上的白布，声音沙哑却坚定：“爹还没走远，我怎么能先吃饱？我要是不饿着肚子送他，他在那边会怪我不懂事。”
其实，老李心里清楚得很。父亲生前是个控制欲极度强的人，从小打骂不断，成年后又以断绝父子关系相逼，强行干涉他的婚姻、事业。老李恨过，怨过，甚至想过逃离。但每当夜深人静，那种深入骨髓、被社会道德绑架出的愧疚感，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他的心脏。
他害怕别人说闲话，害怕邻居指指点点，更害怕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不孝子”的声音响起。于是，他用肉体的痛苦来麻痹精神的折磨，用极端的顺从来换取良心的片刻安宁。
出殡当天，队伍行至半山腰，山路泥泞湿滑。抬棺的壮汉们喊着号子，脚步沉重。老李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遗像，脸色惨白如纸。突然，脚下一滑，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白色的孝服。
周围一阵惊呼，有人冲过来扶他：“老李！你没事吧？快擦擦血！”
老李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额头的剧痛，第一时间检查手中的遗像是否歪斜。确认照片完好无损后，他才长舒一口气，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欣慰笑容。
“没事，没事，”他喃喃自语，对着空气说道，“爹，您别生气，儿子没摔坏您的脸面。只要您好好的，儿子这点伤算什么？”
那一刻，围观的人群沉默了。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悲痛欲绝的儿子，而是一个被传统枷锁彻底吞噬灵魂的傀儡。老李跪在泥水里，额头上的血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涩、腥苦。他尝到了味道，却觉得那是甜的——因为在这一刻，他终于完成了这场名为“孝顺”的表演，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尊严、健康。
葬礼结束后，老李回到空荡荡的家。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满是伤痕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但这轻松的背后，是一片死寂的荒凉。他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指责他不孝了，但也再也没有人会真正关心他是否快乐。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旧的窗棂上，像极了他父亲生前那双严厉又冷漠的眼睛。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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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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