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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少年心事（2）赵明的欺负，变本加厉了。
他不只在班里说，还跑到放学路上去堵志军。
那天下午，志军背着书包往家走。走到教育局家属院那条巷子的时候，被人堵住了。
是赵明，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混混儿。
"刘志军，往哪儿跑？"赵明叉着腰，拦在路中间。
志军想绕过去，被那俩混混儿堵了回来。
"你们想干啥？"他强作镇定地问。
"想干啥？教育教育你。"赵明嘿嘿一笑，"让你知道知道，谁是爷，谁是孙子。"
"我没招你没惹你，你为啥老跟我过不去？"
"为啥？因为你爸是卖馅饼的。"赵明一字一顿地说，"卖馅饼的，懂不？下九流！"
志军的血往脑门上涌。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爸卖馅饼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怎么了？丢人呗！寒碜呗！"
"丢人？寒碜？"志军深吸一口气，突然抬起头，直视着赵明的眼睛，"我爸卖馅饼怎么了？你爸的饭馆用的还是我爸送的油条面粉呢！"
赵明愣住了。
"你说啥？"
"我说，你爸那赵家大院，用的面粉和油条，是我爸送的。"志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信？去问问你爸，是不是从后湖早市进的货？后湖早市最大的粮油摊子，是我二叔开的。你家的油条面，是他供的。"
赵明的脸色变了。
他不知道这事儿。他爸进货的事儿，从来不跟他说。他只知道他爸开饭馆，有钱，别的啥也不知道。
"你……你胡说！"他色厉内荏地说。
"我胡不胡说，你回去问你爸。"志军盯着他，"我爷们儿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不信你去问！"
赵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告诉你，我爸卖馅饼是下岗了没办法。他当年在本溪钢铁公司溪湖分厂当技术组长，工程师职称，厂里技术大比武第一名。现在让他去站摊儿，他拉不下脸来，让我妈替他站。"
志军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是没办法！不是丢人！你爸开饭馆有啥了不起的？你爸不也得进货、不也得卖货、不也得伺候人？都是一样凭本事吃饭，谁比谁高贵？"
赵明彻底傻眼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蔫了吧唧的刘志军，嘴皮子这么利索。他想反驳，可不知道该说啥。
"你……你……"
"我咋地？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再敢欺负我，我跟你没完！"志军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你不信你试试！"
他甩开那俩混混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明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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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志军回到家，破天荒地帮他妈刷了碗。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冯秀华笑着说，"我家志军知道干活儿了？"
"没咋，就是想干。"志军低着头刷碗，不看她。
冯秀华愣了愣，也没多问。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说就不说吧。
吃完饭，志军回到自己屋里写作业。写着写着，笔尖儿停了。
他想起下午的事儿。
那是他头一回跟人吵架吵得那么凶。赵明的脸、那俩混混儿的脸、自己的声音，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他想起他爸。
那个在后湖早市站了五年摊儿的人。那个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起来和面的人。那个被油烟熏、被炉火烤、被城管撵的人。
他想起他爸的手。
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揉面的时候，关节咔咔响。攥面剂子的时候，指甲缝里都是面粉。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爸的手。
他一直觉得卖馅饼丢人。下岗工人、站摊儿、早市、小商贩，这些词儿在他脑子里转悠，跟"出息"两个字不搭边儿。他爸供他吃穿、送他上学，他觉得是应该的。
可今天，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爸没那么丢人了。
靠手艺吃饭，不丢人。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里，他偷偷爬起来，推开门，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他爸不在屋里。
他顺着院子往外走，走到仓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是他爸，在灯底下揉面。
面盆搁在案板上，他爸挽着袖子，把面团揉过来揉过去。面团软了硬了，他爸就沾点水接着揉。汗珠子从他脑门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面团上。
志军站在门口，看着。
他爸不知道他在看。
他爸还在揉面，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揉着。揉完了，盖上湿布，醒着。然后又和了一块新面，接着揉。
志军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他轻手轻脚地回了屋，躺下，闭着眼睛，可脑子里全是那幅画面。
他爸在灯下揉面。
他爸汗流浃背地揉面。
他爸一个人，在半夜三更，揉面。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志军就醒了。
他没像往常一样赖在被窝里，而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他爸正在往外搬东西。
"爸。"他喊了一声。
刘国强回过头，看见是儿子，愣了一下："你咋起来了？天还早呢，再睡会儿。"
"我……我睡不着。"志军走过去，"我帮你端水。"
刘国强看了他一眼，没说啥。
父子俩把家伙事儿搬上三轮车。刘国强在前面蹬车，志军在后面坐着，扶着车帮子。
后湖早市的巷子里，天还黑着呢。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摊子跟前，父子俩开始支棚子、架炉子、和面、调馅儿。
志军帮着他爸打下手。递东西、搬东西、端水、烧火。活儿不重，但忙忙碌碌的，手脚不停。
天慢慢亮了。早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来俩肉的！"
"再来一碗豆浆！"
刘国强站在炉子边上，翻馅儿、收钱、找零。忙得脚打后脑勺，额头上全是汗。
志军站在他旁边，递面皮儿、递油、递袋子。他本来想戴帽子把脸挡一下的——班里有个同学家就在这片儿，万一碰见了，说不清楚。但他帽子忘带了，就这么站着，有人路过看他一眼，他就低头。他爸没注意这些，就顾着翻饼。
"国强，你家小子出息了啊，都能帮你干活了。"老赵路过，看见了，笑着打趣。
"啥出息，就是闲不住。"刘国强笑了笑。
志军没说话。他低着头，手上继续递着东西。
可他心里头，有个东西在悄悄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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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秀华问过志军一回。
"志军，你最近咋老往你爸摊子上跑？以前叫你都不去。"
"没咋，就是想帮忙。"
"帮忙？你以前不是嫌丢人吗？"
"那是以前。"
"以前咋了？"
"以前不懂事儿。"志军低着头写作业，不看她，"现在懂了。"
冯秀华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
她怕说多了，伤着儿子。
她不知道儿子身上发生了啥事儿。她只看见，儿子变了。变得勤快了，变得懂事儿了，变得不再嫌弃他爸了。
这变化是好是坏？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这变化是好的。
她男人在早市站了五年摊儿，风里来雨里去，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罪，从来不跟家里说。他咬着牙撑着，硬撑着，就是为了让她和孩子们过得好一点。
现在，儿子终于懂了。
懂了他爸的不容易。
懂了这个家能撑到今天，靠的是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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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军还是会去帮王强家搬货。
王强还是那么大大咧咧，吃起馅饼来没够。
赵明还是那么横，但再也没来找过志军的麻烦。
他回家真问他爸了。他爸愣了半天，说了句："那小子的爸，确实是卖馅饼的。面和油条，也确实是人家供的。"
赵明不说话了。
他没想到，那个被他瞧不起的刘志军，他爸跟自家还真有点关系。虽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关系，但毕竟是有的。
从那以后，赵明看志军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趾高气扬的、瞧不起人的眼神，而是有点躲闪，有点心虚。
他觉得自己在志军面前矮了一头。
志军可不管他咋想。
他现在每天都早起，跟他爸去早市。
凌晨四点半，闹钟一响，他就爬起来。洗脸、刷牙、穿衣服，然后出门。巷子里黑灯瞎火的，路灯也不亮，他打着手电筒，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等他到的时候，他爸已经在忙活了。
炉子架好了，面和好了，馅儿调好了。就等着开张了。
父子俩站在摊子边上，等着第一批客人。
天边泛起一点点鱼肚白。后湖的湖面上，雾气袅袅。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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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志军回想起那个秋天的早晨。
他想起自己站在馅饼摊边上，看着他爸忙活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头的那种感觉。
"我爸卖馅饼怎么了？你爸的饭馆用的还是我爸送的油条面粉。"
那句话，他说得很硬气。
可在硬气的背后，是他头一回真正认清楚了这个家。
认清楚了他爸这个人。
认清楚了他妈这个人。
认清楚了这一家人，是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挣扎着活下去的。
志军靠着墙壁坐着，没说话。
而是某一个清晨，你站在你爸的摊子边上，看着他光着膀子站在炉火前，满头大汗地翻着馅饼。
你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是生活。
什么是责任。
什么是爱。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动。
是那双手，养活了你，供你上学，让你有了今天。
你会记住的。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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