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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019期
他把自己
写成了一首诗
作者:陈晓笛(美国洛杉矶)

美国-洛杉矶市
最近,我88岁的父亲越来越不愿意出门,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按虚岁算,他已经89了。他时不时会摔倒,腿脚发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精气神一天天往下掉。大多数时间,他都躺在床上。母亲说,他几乎一个月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他不饿。”母亲说。人不吃东西,怎么活下去?我问他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做,或带他出去吃。他摇头:“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他瘦了好多,原来的啤酒肚没了,脸颊塌下去,颧骨凸起。我整天在外奔波,竟没有察觉他在一点点衰弱。
父亲的变化,始于2024年10月那次回国。父母说,这可能是最后一个春节了。兄弟姐妹走了不少,剩下的也都七八十岁,“见一面少一面”。疫情之后四年没有回去,我没有再拦。
回去之后,几乎没有歇过。饭局一场接一场,亲戚朋友不断来来往往。他们还要招待远方来的亲人,还要陪着出门吃饭和看风景。两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很快就撑不住了。父亲住了院,却什么都没说,只报喜不报忧。
自1999年来美国以后,父母的身体在这里,心却一直在中国。母亲忙着帮我们带孩子,还顾不上想别的。父亲却不一样,他常常念叨着要回去。
父亲叫陈官煊,是作家,也是诗人。
他十六七岁开始发表作品,十八岁时,《桥工之歌》被《人民文学》转载。那时候,一首诗的稿费有二十多元,而他的工资只有二十七元。写作既是理想,也是生活的补充。二十岁出第一本诗集,之后两年又出版两本。在武汉乃至全国,都有了名气。

父亲陈官煊
也正是在那几年,他被派去勘测京广铁路,在黄石新下陆,遇见了我的母亲。父亲英俊,有才气;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气质清秀,能歌善舞。他们相爱了。

我的母亲
1961年春节,父亲回四川老家探亲。七年未归。
那是一段漫长的路:火车转火车,再转汽车,最后还要步行一天。等他走进村子,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人们面黄肌瘦,目光空洞。连他的父母,也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你再不回来,这辈子就见不到了。”他站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把工作退了吧!不要走了。要死我们死在一起”,奶奶抹着眼泪说。
春节后,他回到武汉,决定辞职回乡。他想照顾父母,也想有更多时间写作。那时他在各地刊物上发表作品,稿费足以维持生活。师长劝过,他没有听。母亲那年才十八岁,也不顾家里的强烈反对,还是跟他走了。到了四川,她听不懂方言,出门就是山,她从平原来,走路主要靠爬。

父亲母亲以及我和弟弟妹妹
他们以为是归来,其实是进入另一种生活。回到家乡以后,一切都变了。乡亲们看他的眼神带着怀疑——一个从城里回来的人,不是犯了错误,就是混不下去了。流言慢慢传开。他没有解释,也不愿低头。他没有去拜访那些说得上话的人。有人因此不满,说他清高,看不起人。很快,就有人写了诬告信。不久之后,他发出的稿子如石沉大海。原本的收入,也断了。日子一下子塌下来。
母亲去做民办教师,用教孩子识字换口粮。收到的粮食里常掺着沙子,她就一点一点拣出来。有人拖欠不给,她只是说:“大家都难。”
父亲不得不下地干活。挑粪、插秧、挖地、收麦,搭谷。一天两角五分钱。他本来是写诗的人,现在却要和土地较劲。有一次,他为了多挣一点工分,多挑了几担粪。山路湿滑,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了出去。扁担断了,木刺扎进手掌。伤口化脓溃烂,疼得他昏死过去。治了半年,花了一百多块。日子更难了。而那只手后来再也没有完全伸直,小指一直蜷着。像是有什么,也跟着折断了。
那时候,他还在写诗。
“冷了想着家,
饿了想着家,
烦恼苦闷想着家……”
在那个年代,尊严是奢侈的。爷爷被莫名其妙扣上“坏份子”的帽子,经常被批斗。家里人不敢出声。我因为这个,在外面被人当众扇耳光。我哭着回家,以为父亲会为我出头。他却说:“你跟别人不一样,少出门。”我那时不懂,只看到他眼里有泪。他爱我。他曾背着生病的我,走几十里山路去看病。也曾因为轻信“神医”,让我承受难以忘记的疼。
我从小吃不饱,常年是菜粥、红薯粥,稀得能照见碗底。人瘦得发黄,走几步路都没力气。老人们说我得了“饮食病”。父亲急了。他带我去找“神医”。那天,父亲按着我,让我别乱动。他的手很紧,我挣不开。那个老太婆拿起剪刀。“咔嚓。”“咔嚓。”我还没反应过来,疼痛已经炸开。她在我两个手掌食指和中指之间,各剪掉了一小块肉。我大声哭喊,拼命挣扎,父亲没有松手。血涌出来。我哭到声音嘶哑,好几天说不出话。那种疼,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过。
很多年以后,父亲提起这件事,眼里泛着泪光,向我道歉。他说那时候自己“丢了魂”。我早就不怪他了。只是有时候想起那一刻,他按住我的手,比剪肉更疼。
后来,时代慢慢变了。有人来调他去煤矿、部队,都被卡住。直到八十年代,一切才逐渐恢复。他重新工作,生活慢慢好转。在乡下那十五年,他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九岁。
他一生都在写。诗歌、散文、小说,出版了几十部作品。《长大当个好社员》《老乡见老乡》《这方土》被很多人传唱。
到了美国以后,他不会英文,朋友也少。日子很安静。他给我母亲写了两千多首诗。
在《我的妻子》里,他写:
挑煤、担水、洗衣、做饭,
她把家务一肩承担。
……
他们相守六十多年。
父亲写了一辈子。在乡下,在煤油灯下写;进城以后,在一张小书桌上写。一家六口,挤在70平方里,倒也温馨,他一直说,希望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这个愿望,到晚年我才帮他实现。
他也一直在热情而真诚地接待人。无论是朋友、学生,还是当年写过诬告信的人,他都一样招待。有人来借钱,大多没有还。他只是说,也许别人真的有难处。他总教我们做人的道理,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2025年,他把一生出版的著作和收藏的书籍、手稿上万件全部捐给家乡图书馆。他说,生在那里,魂也在那里。

他后悔过当作家。可当我问他,如果有下辈子,还会不会写。他想了很久,说还会。“没有诗,那十五年怎么过来?”
后来他写:
“带着相思上路,
说有多苦就有多苦……”
如今,他很少说话了。大多数时间,他都在睡觉。不吃,也不饿。我们问,他只是摇头。他瘦得厉害,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要倒。那个写了一辈子的人,现在很少再说完整的话。可他的诗还在。那些在煤油灯下写的,在饥饿里写的,在孤独里写的,都还在。
他靠那些诗,活过来。现在,他慢慢停下来。我看着他,有时会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说话带笑,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像两个人。又是同一个人。窗外很安静。他闭着眼,像在休息,又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父亲近照
我忽然觉得——他写了一辈子诗,
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慢慢写进去了。
本期实习编辑:李桐琪 校改
2026年9月13日

作者简介
陈晓笛:四川达州市人。旅美三十多年,现住美国洛杉矶。金融投资顾问,跨境电商创业家,美国华人华侨联合总会执行付会长,南加州华侨联合总会常委,美中大健康论坛秘书长,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原创音乐家协会会员,洛杉矶作协终身名誉会员,南加州写作协会终身名誉会员。从小热爱文学,写有散文、小说、随笔、诗歌、歌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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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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