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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扯犊子
尹玉峰
第一章 保温杯里的诗架子
入伏的北郊城热得像扣在炼钢的大铁锅里,民俗街老家属院的凉亭是全小区唯一能喘半口气的地方。梧桐树叶把太阳剪得碎碎的,风一吹就往人脖子里钻,石桌上摆着半盘没下完的象棋,旁边堆着几个喝空的矿泉水瓶,胡树根拎着半盆猫食蹲在台阶上,几只三花流浪猫围着他的脚边蹭。
殷加强正低着头给一只旧皮鞋钉掌,锤子敲得“咚咚”响,鞋钉往皮子里面钻,他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就听见凉亭口传来“啪嗒”一声,郝靠厚把磨得发亮的304不锈钢保温杯往石桌上一砸,拉链拉开,从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里掏出个封皮皱巴巴的软皮本,“啪”地拍在石桌正中间,震得旁边的象棋子跳起来半寸。
郝靠厚刚从机关后勤处退休,退休金实打实一万二,比周围这些下岗工人的工资加起来都多。他退休第一天就把以前在单位穿的行政夹克翻出来,领口的扣子永远拉到最上面,走在路上背挺得笔直,见了谁都先抬抬下巴,眼神从老花镜上面斜着扫过去,那股子优越感能顺着帽檐淌下来。他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你们这些下岗的,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万多的退休金,我一个月的钱,够你们全家造仨月。”
“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今天不扯象棋了,给大伙念首我刚熬了半宿憋出来的大作,叫《狐仙爱你》。”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比凉亭的飞檐还高,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不往上推,只用眼白扫着周围的人,那架势不像要念诗,倒像工会主席来给基层群众做重要讲话。
殷加强手里的锤子“当”的一声敲偏了,砸在鞋帮上,疼得他一缩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郝大领导,你可别再扯犊子了,昨天你在单元门门口念那首写月季花的,三楼老李他家的狗听完,连楼都不敢下,以为你要给它安排黄昏恋。”
“你懂个屁,这叫现实主义浪漫,跟你这种钉一辈子鞋的粗人说了你也理解不了,”郝靠厚把软皮本翻开,指尖像摸宝贝似的蹭过纸页,“我这诗,区文化馆的主编看了都得连夜打车来我家拜师,上次我在早市念了半段,卖鸡蛋的张寡妇当场就要给我塞二十个土鸡蛋,说我写得比她养的老母鸡下的蛋还有营养。”
刚念了两句“花白的老狐狸,年岁已不小了”,胡树根怀里的大橘猫“噌”的一下窜起来,一爪子拍在软皮本上,“哗啦”一下把纸页踩出三个黑梅花印。郝靠厚“嗷”的一声就跳起来,手往猫身上挥,差点把保温杯带翻:“你个死猫懂个屁艺术!这是我熬了半宿写出来的心血,踩脏了你赔得起吗?你那点退休金连我一页诗稿都买不来!”
张艳萍拎着大茶缸从远处走过来,刚从棉纺厂挡完夜班,蓝布工作服上还沾着点棉絮,看见这场景笑得茶都晃出来:“郝干部,你可别跟猫置气,它哪懂你这大领导、大诗人的大作。”
郝靠厚的眼神瞬间就粘在张艳萍身上,从她扎着的大花卷头发上往下扫,扫到她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嘴角往上一挑,伸手就往她胳膊上碰:“还是艳萍妹子懂我,不像这帮粗人,眼里只有鞋钉和猫食。哪天我专门给你写一首诗,就写你挡车工的手,细皮嫩肉的,比文化馆那些女编辑的手还好看。”
张艳萍往后躲了半步,把茶缸往石桌上一放,脸上的笑淡了点:“可别,别扯犊子,我这天天摸梭子的手,全是茧子,可配不上你大领导、大诗人的诗。”
“配得上,怎么配不上,”郝靠厚往前凑了半步,身上的劣质雪花膏味直往人鼻子里钻,“你长得这么俊,当年在棉纺厂肯定是厂花,我年轻的时候在机关当宣传干事,见过的女同志多了,就你最对我胃口。”
殷加强把钉好的皮鞋往边上一放,抬头瞅他,锤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咚咚”往鞋钉上敲了两下,动静比刚才重了不少。郝靠厚这才收敛了点,把被猫踩脏的诗稿页狠狠揉了两下,又赶紧小心翼翼展开,用袖口蹭得纸页起了毛:“你别护着它,这猫就是故意嫉妒我,全北郊城的活物都知道我要成大诗人了,连黄仙庙的老黄仙都得托梦跟我要签名诗稿。”他说着就从保温杯里倒出半杯热茶,吹了吹,“你们这些人就是没文化,等我把这一百首诗攒齐了,区里文化馆的头版就得给我留着,到时候印成小册子,全东北的公园都得传我的诗,到时候你们再想找我要签名,没两斤鸡蛋我根本不搭理。”
殷加强把钉好的皮鞋往边上一放,抬头瞅他:“你可别扯了,文化馆的老师看了你写的‘两俩相好’,直接就得把笔给撅了,以为你是故意送错别字过去当反面教材。”
“那是他们没眼光,怕我写得比他们好,抢了他们的饭碗,”郝靠厚把软皮本往包里一塞,拎起保温杯就往小区门口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瞅着张艳萍喊,“艳萍妹子,晚上我家没人,我把写你的那首诗写出来,你过来拿啊,我给你泡好茶。”
他刚走,横梁上的大橘猫“啪嗒”一下跳下来,落在石桌上,对着他留下的半杯热茶闻了闻,扭头就走。殷加强把刚才被猫踩脏的那页诗稿从地上捡起来,叠了两折,塞进自己修鞋摊的工具箱最底层,那里已经压了厚厚一沓郝靠厚掉的诗稿,每张纸上都沾着点鞋油印子。胡树根蹲在旁边,往猫食盆里添了点猫粮,叹了口气:“这老郝,退休金一万多,天天不干正事,见着女同志就挪不动步,尽扯犊子,早晚得出事。”
第二章 早市上的撩闲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郝靠厚就揣着软皮本往早市钻。他特意把行政夹克的领子又抹了点头油,梳得油光水滑,连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保温杯里泡着枸杞,晃得杯子里“哗啦”响。早市上卖菜的、卖鸡蛋的、卖鞋垫的全是老熟人,他背着手在人群里晃,看见穿花衬衫的女同志就凑过去,掏出软皮本给人念两句诗,念完就跟人唠家常,手往人家胳膊上碰。
走到卖鸡蛋的刘寡妇摊前,他“啪”地把保温杯往鸡蛋筐边上一放,吓得筐里的老母鸡扑棱了两下翅膀。“大妹子,我昨天专门给你写了首诗,叫《鸡蛋花》,你听听,‘鸡蛋圆又黄,大妹子手儿香,天天摸鸡蛋,全是正能量,日子甜又长’。”他念完,伸手就往刘寡妇的手上摸,“你这天天摸鸡蛋的手,软乎乎的,比我家那老太婆的手强一万倍。”
刘寡妇把手里的鸡蛋往筐里一放,往边上躲了半步,脸拉得老长:“郝大哥,你这是干啥,我这手天天摸鸡蛋,全是鸡屎味,你别碰我。”
“啥鸡屎味,我闻着全是香味,”郝靠厚非但不躲,反而往前凑,“我退休金一万二,以后你这鸡蛋我全包了,钱不是问题,就是你得天天给我留两个热乎的,我过来拿,顺便给你念诗。”
旁边卖大葱的老郑头看不下去了,把大葱往地上一摔:“老郝,你都多大岁数了,人家寡妇家家的,你别在这儿耍流氓,小心我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回来管管你。”
郝靠厚脸一红,把软皮本往怀里一揣,拎起保温杯就走,走出去两步还回头喊:“你懂个屁,我这是给她提供文学养分,她一个卖鸡蛋的,能有大诗人给她写诗,那是她的福气。”
他晃悠到卖鞋垫的小周媳妇摊前,小周媳妇刚下岗,在早市摆个摊缝鞋垫补贴家用,长得周正,手也巧。郝靠厚往她的小马扎上一坐,掏出十块钱往摊上一放:“给我缝十双鞋垫,我给你念首我写的诗,不收你钱。”
小周媳妇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点点头。郝靠厚就凑过去,嘴都快贴到人家耳朵边上,念那首《鞋垫软》,念完伸手就往人家手上摸:“你这手缝鞋垫,太可惜了,跟我去文化馆当助理,我一个月给你开两千块钱,比你在这儿缝鞋垫强多了。”
小周媳妇吓得手里的针都掉了,站起来往后退:“郝大爷,你别这样,我家小周马上就过来了。”
正说着,小周拎着半袋酱油从远处走过来,看见这场景,脸瞬间就黑了,把酱油往摊上一放,攥着拳头就要往上冲。郝靠厚吓得“嗷”的一声从马扎上蹦起来,拎着保温杯就往人群里钻,连掉在地上的软皮本都没敢捡,一路跑回小区,喘得像个拉磨的老驴。
他躲在凉亭里缓了半天,看见殷加强在修鞋,才敢把气喘匀。殷加强抬头瞅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乐了:“又在早市撩闲,扯犊子,让人撵回来了?”
“你懂个屁,那小周不识好歹,我好心给他媳妇提供工作机会,他还不领情,”郝靠厚嘴硬,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我退休金一万二,多少女同志上赶着往我身上凑,我能看上他媳妇,那是给他面子。”
正说着,张艳萍拎着菜篮子从早市回来,郝靠厚的眼神又直了,站起来凑过去,伸手就想去接她手里的菜篮子:“艳萍妹子,买啥菜了?沉不沉?我帮你拎,有的是力气。”
张艳萍把菜篮子往身后一藏,绕着他走过去:“不用,我自己能拎动,你还是回去念你的诗吧。”
郝靠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摸着下巴乐,嘴里嘟嘟囔囔:“这娘们,比早市那些寡妇强多了,细皮嫩肉的,我早晚得把她拿下。”
殷加强手里的锤子“当”的一声砸在鞋钉上,鞋钉直接穿进皮子,钉尖露了出来。他抬头瞅着郝靠厚,眼神冷得像冰:“老郝,你要点脸,人家张艳萍男人以前跟你一个单位的,工伤走了,自己带个孩子不容易,你别去招惹她。”
郝靠厚撇撇嘴,把保温杯往石桌上一墩:“工伤走了咋的,我退休金一万二,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她天天在棉纺厂打工强?我这是帮她,你懂个屁。”
第三章 诗社的门槛
郝靠厚在家憋了整整三天,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在凉亭里跟这帮下岗工人混,得整个自己的诗社,招点年轻女诗友,天天围着他转,那才叫风光。他掏出手机,在业主群里发了个大红包,红包封面写着“北郊夕阳诗社成立”,然后在群里吹,说自己是省作协预备会员,退休金一万二,专门成立诗社免费教大家写诗,还包吃包住包发表。
没到半小时,就有三个退休的老太太加他微信,还有两个刚退休的女同志,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写诗,想跟着他学。郝靠厚乐得嘴都合不上,当天下午就把凉亭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摆上自己的硬皮本,等着诗友们上门。
第一个来的是李宁香,退休在家没事干,喜欢写点顺口溜。她刚坐下,郝靠厚就凑过去,给她递了杯热水,手故意往她手上碰:“大妹子,你这气质,一看就是写诗的料,以前在市场卖大米,屈才了,跟着我学,半年就能上省刊。”
李宁香乐得合不拢嘴,掏出自己写的顺口溜给他看。郝靠厚翻了两页,直接往桌上一扔:“你这写的啥玩意儿,全是大白话,一点艺术感都没有,想让我教你,先交五百块钱入会费,我亲自给你改诗,带你去见大诗人。”
李宁香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了:“你不是说免费教吗?怎么还要钱?”
“免费?我凭啥免费教你?我时间多宝贵,一分钟都值好几块钱,”郝靠厚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你不交钱,就别想进我诗社,以后我发表了诗,也不带你名字。”
李宁香气得站起来,拎着包转身就走,边走边骂:“老郝你个老色鬼,想钱想疯了,我还不稀得进你这破诗社。”
郝靠厚也不生气,掏出手机给第二个女诗友发微信,让她赶紧过来。第二个来的是赵晓丽,以前在文化馆当临时工,早就听说郝靠厚退休金高,想过来蹭点好处。她刚坐下,郝靠厚就凑过去,跟她吹自己跟省作协主编是拜把子兄弟,下个月就能带她去省里领奖,手往她肩膀上搭:“晓丽啊,你长得这么俊,诗写得也好,跟着我混,以后我给你安排个文化馆的正式名额,比你当临时工强一万倍。”
赵晓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故意往他身上靠:“郝老师,那我以后可就全靠你了,你可得多教教我。”
郝靠厚乐得魂都飞了,当场就掏出五百块钱,说要带她去下馆子吃锅包肉。俩人刚站起来,就看见赵晓丽的老公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看见这场景,脸瞬间就黑了,冲过来一把把郝靠厚的手从赵晓丽肩膀上扒下来,差点把他推个跟头。“老郝,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敢勾引我媳妇,我今天不把你牙打掉,我就不姓王!”
郝靠厚吓得转身就往凉亭后面跑,踩着胡树根的猫食盆,把半盆猫粮全扣在地上,几只猫吓得“喵”的一声窜上树。他一路跑回自己家,把门反锁,趴在猫眼上瞅了半天,确定人走了,才敢喘口气。
他坐在沙发上,越想越窝火,掏出手机在群里骂,说赵晓丽她老公不识好歹,耽误他发展文学事业,以后诗社再也不收这种家属管得严的女诗友。骂完之后,他掏出软皮本,专门写了首诗骂赵晓丽的老公,写得歪歪扭扭,字里行间全是怨气。
第二天早上,他不敢在凉亭待着,躲在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吃油条,看见张艳萍过来买豆浆,赶紧凑过去,掏出刚写好的诗,递到她手里:“艳萍妹子,我专门给你写的诗,你看看,写的全是你,我诗社以后副社长的位置,专门给你留着,不用你交会费,我免费教你写诗,以后带你去省里领奖。”
张艳萍把诗推回去,豆浆都没买,转身就走:“我不会写诗,你找别人吧,我还要赶去给资本家打工。”
郝靠厚站在早餐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咬了一口油条,油顺着下巴往下淌,嘴里嘟嘟囔囔:“装什么清高,等我以后成了大诗人,你求我我都不教你。”
第四章 文化馆里的牛皮
郝靠厚又在家憋了整整三天,把自己写的一百二十首诗整整齐齐抄在新的硬皮本里,封皮上用毛笔写了四个斗大的字“夕阳诗稿”,墨汁洇得边都没了。他特意穿上压箱底的、领口磨起球的行政夹克,往头上抹了半头过期的头油,梳得油光水滑,连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坐了三站公交,直奔区文化馆。
进门的时候他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咚咚”响,看见刚毕业的小周坐在前台,他把硬皮本“啪”地往桌上一放,声音大得把小周桌上的水杯都震得晃了晃:“去把你们主编叫出来,我是北郊城著名诗人郝靠厚,我来投稿,我写诗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纯文学,我的诗必须发头版,耽误了我的文学传播,你负不起这个责任。”
小周被他喊得一懵,接过他递过来的硬皮本,翻了没三页,脸都僵了。从“狐仙春心”看到“老树逢春”,再翻到那首写月季花的,里面写着“月季像大妈,穿个花褂子,天天在楼下,等着老伙计”,小周憋了半天,抬头对着郝靠厚笑:“大爷,您这诗……挺有生活气息的。”
“那可不,我在机关干了半辈子宣传,写的标语贴遍了整个单位大院,以前局长见了我都得递烟,说我写的标语比党委书记讲的话还深入人心,”郝靠厚往椅子上一瘫,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我现在退休了搞纯文学,这都是沉淀了四十二年的精华,你赶紧给我安排,我要印精装小册子,还要在咱区的文学刊物上发头版,到时候省作协的人看了,都得特意来北郊城拜访我。”他说着,眼神往小周身上扫,看见小周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又往前凑了凑,“小姑娘,你长得这么俊,要不要当我诗社的专属编辑?我一个月给你开三千块钱,比你在这儿当前台强多了,跟着我混,以后我带你去省里见大作家。”
小周脸一红,往后躲了半步,赶紧掏出手机给主编打电话。主编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郝靠厚这副样子,又翻了两页诗稿,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老郝同志,我们刊物最近版面满了,你的诗我们暂时用不了,你先回去等消息,等有版面了我们联系你。”
郝靠厚当场就不乐意了,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喊:“你们就是嫉妒我!我退休金一万二,我不差钱,我自己掏钱给你们刊物赞助,你们必须给我发头版,不然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了,让全文化馆的人都知道你们有眼无珠,埋没人才。”
主编没办法,只能给他塞了两本旧刊物,连哄带劝把他送出大门。郝靠厚站在文化馆门口,吐了口唾沫,指着大门骂:“一群废物,我好心给你们送好诗,你们还不领情,等我自己印诗集火了,你们跪着来求我,我都不给你们面子。”
他晃悠着往公交站走,路上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同志路过,赶紧凑上去,掏出自己的硬皮本,给人念诗,念完就跟人说自己是大诗人,邀请人去他家看他的诗稿。女同志吓得赶紧绕着他走,掏出手机给男人打电话,郝靠厚才悻悻地走了。
回到小区,他直奔凉亭,往石桌上一坐,把这事跟大伙一说,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他们就是嫉妒我!怕我一个退休老头写的诗比他们专业的还好,抢了他们的饭碗!我告诉你们,他们不印,我自己印!印它一万本,全北郊城的公园我挨个送,让所有老头老太太都知道,文化馆的人都是一群有眼无珠的废物!”
殷加强正给一只运动鞋补胶,头都没抬:“你可别瞎造钱,一万本印下来,得化多少钱?尽扯犊子!再说你天天在外面撩闲,早晚得让人揍。”
“钱算个屁!我退休金高,年年涨,花这点钱还叫钱?”郝靠厚把硬皮本“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唾沫星子溅了对面胡树根一脸,“我告诉你们,等我的诗集火了,省作协都得请我去当理事,到时候你们几个给我当跟班,我带你们去大饭店吃席,不用你们掏一分钱,但是你们得天天给我拎包,给我倒茶。艳萍妹子,到时候我专门给你留个主编的位置,不用你干活,天天陪着我看诗稿就行。”他说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张艳萍,手往她胳膊上伸。
张艳萍把他的手一把打开,茶缸往石桌上一墩,“哐当”一声响:“郝靠厚,你放尊重点,你再动手动脚,我就去你以前单位告你,让你退休金都拿不稳。”
郝靠厚被她怼得脸通红,缩回手,嘴硬道:“我这是跟你开玩笑呢,你急啥眼。”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搭理他。胡树根手里的猫食盆差点掉地上,殷加强手里的鞋钉都捏变形了。郝靠厚自己觉得没趣,拎着保温杯站起来,晃悠着往打印社走,嘴里还嘟嘟囔囔,说这帮下岗工人没文化,不懂艺术,等他诗集印出来,全得高看他一眼。
第五章 诗集里的小算盘
郝靠厚在民俗街转了三圈,终于找着一家打印社,拍着胸脯跟老板说要印一万本诗集,封面要烫金,纸要用最好的铜版纸。老板一算账,报了个价,郝靠厚眼睛都没眨一下,当场就把攒了大半年的退休金银行卡掏出来,付了全款——那本来是他准备给远在南方的孙子交学费的钱,连他老伴生前留给他的看病备用金,都偷偷挪出来大半。他心里盘算着,一万本诗集印出来,每本卖十块钱,就能赚十万块,不光能回本,还能剩不少钱,到时候拿着钱去请那些女诗友吃饭,肯定能把她们哄得团团转。
一周之后,一万本烫金封面的《夕阳诗稿》就送到了他家单元门门口。郝靠厚雇了楼下两个退休的老伙计,给人买了两瓶矿泉水,就让人帮着往楼上搬,摞在他家客厅里。他坐在沙发上,摸着烫金的封皮,乐得嘴都合不上,当天晚上就拎着一摞诗集往凉亭走,逢人就塞,塞的时候还特意把封皮上的烫金对着人家的脸,生怕别人看不见。
看见张艳萍在凉亭边上择菜,他赶紧凑过去,把诗集往她怀里塞,手故意往她胸口碰:“艳萍妹子,这第一本签名版我专门留给你,上面有我的亲笔签名,别人想要我都不给。晚上你去我家,我给你讲讲我写诗的灵感,我家没人,我泡好茶等着你。”
张艳萍把诗集往他怀里一扔,站起来就走:“我不去,我家孩子还在家写作业,我得回去做饭。”
郝靠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摸着下巴乐,转头看见胡树根把诗集往猫食盆边上一放,几只猫凑过来闻了闻,直接趴在上面睡起了觉,把诗集当成了软垫子。郝靠厚看见之后,冲过去一把把诗集抢过来,指着胡树根的鼻子骂:“你个老不死的懂不懂爱惜东西!我这诗集一本成本五块钱,你家猫给我弄脏了,你赔我十块钱!你一个下岗工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精美的诗集。”
胡树根被他骂得脸通红,掏出十块钱塞给他,转身抱着猫就走了。殷加强接过一本,翻到《狐仙爱你》那页,看见上面的“两俩相好”,笑得锤子都拿不稳。郝靠厚伸手往他面前一摊:“你别白拿我诗集,给我五块钱工本费,你天天在我这儿蹭听我念诗,我都没跟你要课时费,收你五块钱都是便宜你了。你一个钉鞋的,能拿到我签名的诗集,那是你的福气。”
殷加强盯着他伸过来的手,手上的老人斑都挤在了一起,他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啪”地拍在他手心,把诗集往工具箱里一塞,再也没抬头。郝靠厚拿着五块钱,乐得屁颠屁颠的,转头就去王冰洋的冰棍车那儿,买了三根橘子冰棍,自己全吃了,冰得牙都疼。
郝靠厚印诗集的事,当天就在整个民俗街传开了。第二天早上,他拎着一摞诗集去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逢路过的老头老太太就递,递完就伸手跟人要五块钱“签名费”,没到半小时,就围过来二十多个人,围着他听他念诗,他一边念一边跟人吹,说自己退休金一万二,下个月就要去省城里领奖,到时候电视台都得来采访他。看见有穿裙子的老太太路过,他就凑过去,给人塞两本诗集,跟人唠嗑,手往人家胳膊上碰,吓得几个老太太赶紧绕着他走。
念到“狐仙春心”那一段,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老头“噗嗤”一声笑出来,递给他一根烟:“老哥你这诗写得太有意思了,我是旁边公园的诗社社长,我们下周搞诗会,你过来给大伙念念,指定受欢迎,出场费我给你开三百块钱。”
郝靠厚当时就飘了,当场拍胸脯答应下来,还跟人吹,说自己退休金一万二,根本不在乎这点出场费,就是看他们诗社有几个女诗友,才愿意过去捧场。回家之后连着三天,天天在凉亭练念诗,对着胡树根的猫念,对着张艳萍的茶缸念,连殷加强补鞋的节奏都跟着他念诗的拍子走。殷加强一边钉鞋一边吐槽:“你再这么练,我这鞋钉都得被你念得自己往皮子里面钻。”郝靠厚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这叫艺术的感染力,给你钱让你学你都学不会。”
诗会那天,郝靠厚特意换上了新的白衬衫,把诗集揣在怀里,坐公交直奔南湖公园。到了地方,他往石桌子后面一站,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狐仙爱你》。刚开始底下的人还安安静静听,念到“睡觉越老越幸福”的时候,全场哄堂大笑,有人拍大腿,有人笑出眼泪,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郝靠厚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念得更起劲儿,边念边跟底下的女诗友招手,像个大明星开演唱会,念完之后还凑过去跟人家握手,手故意在人家手上多握两秒。
视频当天晚上就传到了小区的业主群里,没到半夜,整个民俗街的老头老太太都知道了,凉亭里的郝靠厚写了首狐仙的诗,念得全公园的人都笑翻了。郝靠厚看着群里的视频,非但不生气,还乐得直拍大腿,在群里发语音吹:“看见没?这就是艺术的力量,全北郊城现在都在传我的大名,多少女诗友都想拜我为师。”
可没成想,第二天早上,就有人找上门了。是黄仙庙的一个老居士,拄着拐棍站在凉亭门口,对着郝靠厚说:“老哥你写狐仙的诗,把黄仙写成退休大爷,黄仙都托梦给我了,说你太能闹。”
郝靠厚听完非但不慌,把保温杯往石桌上一放,伸手就跟人要“润笔费”:“黄仙想听我的诗也行,你给我拿五百块钱,我专门给它写一首长诗,下次我去黄仙庙门口念,让它也听听我的新作。我都亲自给它写诗,那是它的福气。”老居士被他说得直摇头,拄着拐棍转身就走了。
殷加强在旁边补鞋,听见这话,锤子一歪,又砸到了自己的手。
第六章 诗友的羊毛
郝靠厚的诗在业主群火了之后,凉亭就再也没消停过。每天早上天刚亮,就有别的小区的老头老太太拎着小马扎往这儿赶,围在凉亭边上等着听他念诗,石桌上的矿泉水瓶堆得越来越高,胡树根的猫都被挤得没地方蹲,只能往凉亭横梁上跑。郝靠厚天天往人堆里钻,看见哪个女同志长得周正,就凑过去给人塞诗集,跟人吹自己退休金高,能给人安排诗社的职务。
有个从工业区过来的退休老工人,姓王,以前在车间里开车床,兜里永远揣着个油污的笔记本,专门跑过来找郝靠厚,说自己也写了半辈子顺口溜,想跟他拜把子当诗友。郝靠厚当场就拉着他的手,先跟人吹了半小时自己跟省作协领导的“交情”,然后掏出自己的诗集,往他手里一塞:“想当我诗友,先交五百块钱入会费,我亲自给你改诗,以后带你去省城里见大诗人。我能收你当诗友,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老王被他吹得晕头转向,当场就掏出五百块钱塞给他,乐得郝靠厚嘴都合不上,当天就去王冰洋那儿买了三根橘子冰棍,自己全吃了,连一根都没给旁边的殷加强留。
没过两天,又来个穿花衬衫的老太太,以前是剧团的退休演员,说郝靠厚的诗念起来朗朗上口,适合谱成二人转,当场就站在凉亭中间,把《狐仙爱你》的调子哼了出来,边哼边扭,把周围的人看得直鼓掌。郝靠厚当场就掏出个小本子,跟老太太要“版权费”:“你要把我的诗谱成二人转,每演一场都得给我分三成钱,不然你就是侵犯我的著作权,我去法院告你。我有的是钱请律师,你告不赢我。”老太太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了,哼到一半的调子卡在嗓子眼里,转身拎着包就走,之后再也没来过凉亭。
郝靠厚薅完男诗友的羊毛,又开始打新来的女诗友的主意。有个刚退休的李阿姨,以前在学校当老师,喜欢写点散文,听说郝靠厚诗社免费教学,特意过来看看。郝靠厚看见她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当场就凑过去,给她递了杯热水,手往她肩膀上搭:“李老师,你长得这么俊,文章写得也好,跟着我混,我下个月带你去省里参加笔会,所有费用我全包。”
李阿姨往后躲了半步,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笑着说:“谢谢郝老师,我自己去就行,不用你花钱。”
“那哪行,我作为诗社社长,必须得照顾你,”郝靠厚非但不收敛,反而往她身边坐得更近,嘴都快贴到人家耳朵边上,“晚上我家没人,我把我以前写的私密诗稿拿给你看,那些诗我从来没给别人看过,专门留给你。”
李阿姨吓得站起来,拎着包转身就走,回家之后直接在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说郝靠厚耍流氓,大家别去他的诗社。消息一发出来,整个群都炸了,以前被郝靠厚撩闲过的女同志全出来发言,把他以前在早市、在公园耍流氓的事全抖了出来。
郝靠厚在群里看见消息,气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差点把屏幕摔碎,在群里跟人对骂,说她们不识好歹,自己是机关干部退休,能看上她们是她们的福气,她们还不知足。骂到最后,群直接把他踢出去了,他气得在屋里转圈圈,摔了好几个茶杯。
殷加强的修鞋摊被挤到了凉亭最边上,他一边给人补鞋一边瞅着郝靠厚到处薅羊毛,嘴里的烟都快咬碎了。看见谁的小马扎腿歪了,他顺手给人钉两个鞋钉加固,看见有人被郝靠厚忽悠得要掏钱,他就故意咳嗽两声,把人往边上拽。郝靠厚看见之后,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钉鞋的懂个屁艺术,别在这儿坏我好事,耽误我发展文学事业,我让全小区的人都不来你这儿修鞋。你一个下岗工人,靠我赏饭吃,还敢跟我对着干。”殷加强没搭理他,只是把锤子攥得更紧了。
可热闹没持续几天,麻烦就来了。区里的文化市场监管员顺着视频找过来,站在凉亭门口,对着郝靠厚说:“大爷,你在公共场所开班授课乱收费,得登记备案,还要交一笔罚款。”
郝靠厚当时就懵了,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砸在石桌上,热水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连躲都没躲。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跟“违规”“罚款”这俩字沾过边,在机关干了半辈子宣传,写的标语贴遍单位大院,从来没人说过他违规。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转头就往周围的老伙计身上瞅,伸手往殷加强面前一摊:“老殷,你先借我两千块钱交罚款,等我诗集卖火了,十倍还你,我还能欠你钱?”
殷加强盯着他伸过来的手,冷笑一声:“我一个钉鞋的,一天赚不了三十块钱,哪来的两千块钱借你?你退休金一万二,掏个罚款还不是跟掏根冰棍钱似的,犯得上跟我们这帮下岗的伸手?”
郝靠厚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扇了个耳光。他本来以为这帮人平时都捧着他,关键时刻肯定能凑点钱出来救急,没想到殷加强直接把话堵得死死的。他转头去瞅胡树根,胡树根正蹲在地上给猫添水,头都没抬:“我那点退休金花完都得靠捡矿泉水瓶贴补,兜里连二百块都掏不出来,你别瞅我。”
周围围着的人全往后退了半步,没人敢接他的话茬。郝靠厚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监管员商量,说自己回去凑钱,三天之内肯定把罚款交上。监管员走了之后,他蹲在凉亭台阶上,烟一根接一根抽,烟蒂扔了一地,连平时最宝贝的保温杯倒在地上,水顺着石缝流进土里,他都没弯腰去捡。
他算来算去,自己这个月的退休金刚取出来,大部分都砸在印诗集上了,剩下的钱连买半个月的菜都不够,之前收的那点诗友会费,早被他拿去下馆子、买烟抽造光了。他厚着脸皮给以前的老同事打电话,人家一听说他交“违规”罚款,直接就把电话挂了,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跟他说。他坐在地上,盯着堆在半面墙的诗集,第一次觉得那些烫金的封皮,像一个个烧钱的纸壳子。
走投无路的他,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张艳萍。他知道张艳萍男人以前工伤走了,单位给补了点抚恤金,平时省吃俭用攒了点钱。他堵在张艳萍家单元门门口,看见张艳萍拎着菜篮子回来,赶紧凑过去,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艳萍妹子,你借哥两千块钱交罚款,等我下个月退休金下来,立马就还你,以后我诗集卖出去,给你分三成利润,让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张艳萍把菜篮子往身后一藏,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看得郝靠厚浑身发毛。最后张艳萍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他手里:“我就这么多,是给孩子买参考书的钱,你先拿去凑,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我告诉你郝靠厚,你以后别再天天撩闲耍流氓扯犊子了,再这么下去,别说退休金,你脸都得丢尽。”
郝靠厚攥着那五百块钱,脸烧得慌,接过钱转身就走,连句谢谢都没好意思说出口。他回家翻箱倒柜,把老伴生前留下的金耳环都翻出来,偷偷拿到金店卖了,凑够了两千块钱罚款,当天就给监管员送了过去。从文化局出来,他站在马路边上,风一吹,浑身凉透了,以前那股子“退休金一万二”的傲气,瞬间就塌了半截。
回到小区,他看见凉亭里的人都在唠他违规被罚的事,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边唠边笑。他没敢过去,拎着剩下的半摞诗集,往家走,连头都不敢抬。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堆得半面墙的诗集,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以前天天想着当大诗人,撩女诗友,现在钱花光了,老伴留下的首饰也卖了,还欠了张艳萍五百块钱,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想给以前的老相好发微信,结果发现人家早就把他拉黑了。他又点开业主群,想进去说两句话,才想起自己早就被踢出去了。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倒了半杯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
第二天早上,他破天荒没去凉亭念诗,也没到处撩闲,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单元门门口,把剩下的诗集往地上摆,五块钱一本往外卖。路过的人看见他这副样子,都停下来瞅两眼,没人买。殷加强修完鞋收摊回家,路过他身边,扔给他五块钱,拿起一本诗集,没说话就走了。郝靠厚攥着那五块钱,盯着殷加强的背影,眼睛突然有点发涩。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退休金一万多,比这帮下岗工人强一万倍,他们都得捧着他,顺着他,可真遇上事了,最后肯伸手拉他一把的,反而是他平时最瞧不起的这帮人。他把地上的诗集收起来,抱着往凉亭走,走到半路,看见胡树根蹲在路边,正给流浪猫喂火腿肠。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刚买的两根橘子冰棍,递了一根给胡树根。
胡树根愣了一下,接过冰棍,俩人蹲在路边,谁都没说话,冰棍的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路边的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第七章 诗友的“惊喜”
可是,郝靠厚消停了没三天,又开始琢磨歪点子。他在公园遛弯的时候,认识了个开保健品讲座的张老板,俩人蹲在树底下抽了两根烟,当场就拍板合作——郝靠厚拿出自己的诗集,在保健品讲座上当“文化赠品”,只要买两千块钱的保健品,就送他一本签名诗集,还能听他现场念诗。张老板乐得嘴都合不上,当场就给郝靠厚塞了五百块钱辛苦费,说等讲座办火了,给他分三成提成。
郝靠厚拿着钱,当天就去凉亭吹,说自己现在跟大老板合作,马上就能把剩下的诗集全卖出去,到时候不仅能把罚款的钱赚回来,还能剩不少,到时候给凉亭所有人都买橘子冰棍。殷加强正在给一个老大爷修拐杖,头都没抬:“你可别跟人瞎掺和,保健品那玩意儿专骗老头老太太的养老钱,尽扯犊子,早晚得出大事。”
郝靠厚撇撇嘴,把保温杯往石桌上一墩:“你懂个屁,我当了一辈子干部,劳心者治人,我还能被骗?我这是文化赋能,给他们的讲座提升档次,多少人想跟我合作我都不稀得搭理。”
第二天早上,他特意穿上行政夹克,揣着一摞诗集,直奔保健品讲座的现场。一进门,他就往台上一站,拿着麦克风先念了三首自己的诗,底下的老头老太太听得直鼓掌,张老板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念完诗,郝靠厚就开始帮着推销保健品,跟底下的人吹,说自己天天都吃这个保健品,吃了之后腰不酸腿不疼,写诗都能多写三页,还说买得多的,他亲自给人写专属情诗。
现场的老头老太太被他忽悠得晕头转向,没到俩小时,就卖出去二十多单,赚了好几万块钱。郝靠厚兜里揣着提成,乐得连路都走不稳,当天晚上就去小饭馆点了俩硬菜,喝了二两白酒,晕乎乎地往家走,路上看见跳广场舞的老太太,还凑过去跟人说自己现在是保健品公司的文化顾问,一个月能赚好几万,比退休金多一倍半。
可他高兴了没两天,麻烦就找上门了。有个老太太花了三千块钱买了保健品,回家吃了之后血压飙升,直接住进了医院,儿女拿着买药的小票,带着记者就找到了讲座现场。张老板早就卷着钱跑没影了,只剩下郝靠厚一个人,站在现场,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围在中间,要他赔钱。
郝靠厚吓得脸都白了,浑身直哆嗦,他哪见过这阵仗,嘴皮子抖了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社区的工作人员赶过来,把他带回了社区办公室,让他联系张老板,可他翻遍了手机,才发现张老板留给他的手机号早就成了空号。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烟一根接一根抽,最后没办法,只能把自己这个月刚发的一万二退休金,全拿出来赔给了住院的老太太,连买烟的钱都没剩下。
他从社区出来,兜里空空的,连坐公交的钱都没有,一路走回小区,走到凉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殷加强还在修鞋摊边上等他,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啥都没说,从兜里掏出两个热包子,递给他。郝靠厚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泪“吧嗒”一下就掉在了包子上。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一万二的退休金,花得这么窝囊,这么不值钱。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比下岗工人强,可现在钱没了,人也得罪光了,最后能给他递热包子的,还是他平时最瞧不起的这帮人。
第二天早上,他把剩下的所有诗集,都搬到了凉亭边上,免费往路人手里送,送完之后,把最后几本诗集,铺在地上,给流浪猫当垫子。胡树根家的大橘猫跳上去,趴在上面,晒着太阳打呼。郝靠厚蹲在旁边,摸着猫的脑袋,一句话都没说。
殷加强给他递了根烟,他点上,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老殷,我以前是不是挺不是人的,尽扯犊子了?”
殷加强笑了笑,锤子往鞋钉上轻轻一敲:“你自己知道就行。”
第八章 广场舞的新舞伴
消停了一个月,郝靠厚的老毛病又有点要犯。小区广场上的广场舞队新来了个跳新疆舞的刘阿姨,穿个亮片的小裙子,跳起舞来脖子一扭一扭的,周围的老头都看得直愣。郝靠厚每天晚上吃完饭,揣着保温杯就往广场钻,站在队伍最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阿姨看,连广场舞的拍子都踩不准,踩了前面老太太的鞋好几次。
他特意回家翻出来以前在单位运动会上得的铜奖牌,用砂纸磨得发亮,挂在脖子上,往刘阿姨身边凑,跟人吹自己以前在单位是宣传干事,写过几百首诗,还出过诗集,想请刘阿姨当他的专属舞伴,以后天天带她去下馆子吃锅包肉。刘阿姨刚搬来小区,不知道他以前的德行,笑着点点头,答应了。
郝靠厚乐得差点蹦起来,当天就去超市买了两斤苹果,拎着往刘阿姨家送,送完苹果还不走,坐在人家里跟人念自己以前写的情诗,念到半夜才回家。第二天广场舞散场,他特意凑过去,想伸手扶刘阿姨下台阶,手刚伸出去,就被旁边的王大爷一把拦住了。王大爷是刘阿姨的老伴,以前在工业区当钳工,手劲大得能捏碎核桃,盯着郝靠厚的脸,冷笑一声:“老郝,我以前就听说你在小区里撩闲耍流氓扯犊子,我老伴刚过来,你就敢往上凑,信不信我把你手掰折?”
郝靠厚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转身就往家跑,连掉在地上的保温杯都没敢捡。他跑回家里,把门反锁,趴在猫眼上瞅了半天,确定王大爷没追过来,才敢喘口气。他坐在沙发上,越想越窝火,掏出手机给以前的老伙计打电话,想找人过来帮他撑场面,结果人家一听说他跟人家老伴跳广场舞撩闲扯犊子,直接就把电话挂了,没人愿意搭理他。
第二天早上,他不敢去广场了,躲在凉亭里,蹲在石桌后面,不敢露头。殷加强一边修鞋一边乐:“你不是退休金一万二吗?咋不敢出去跟王大爷比划比划?”
郝靠厚脸一红,从石桌后面探出头:“我那是让着他,我一个大诗人,犯不上跟他这种粗人动手。”
正说着,王大爷拎着个保温杯走过来,往石桌上一放,郝靠厚吓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结果王大爷没揍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广场舞比赛的报名表,往他面前一放:“我听我老伴说你以前在单位搞过宣传,会写东西,我们广场舞队下个月要去区里比赛,想写个新的歌词,你要是能帮我们写出来,以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郝靠厚愣了半天,赶紧点头,接过报名表,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我肯定给你们写个最好的歌词,保证你们拿第一名。我是大诗人,我写的东西,指定比别人的强。”
接下来的三天,郝靠厚天天蹲在凉亭里,盯着石桌上的白纸,憋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他把以前写情诗的劲儿全拿出来,把工业区的老厂房、民俗街的老冰棍、下岗工人凑钱办加工厂的事,全写进了歌词里,改了八遍,最后终于写出了一首朗朗上口的广场舞歌词。
广场舞队拿着歌词,天天在广场上练,郝靠厚天天站在边上,跟着拍子晃,再也不敢往刘阿姨身边凑,看见王大爷就递烟,俩人蹲在广场边上,一边抽烟一边唠以前在工业区上班的事,唠得还挺投机。比赛那天,广场舞队穿着统一的亮片裙子,跳着郝靠厚写的新舞,直接拿了区里的第一名,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把郝靠厚拉上去,让他站在C位。
郝靠厚手里拿着奖状,站在领奖台上,底下的人给他鼓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写的东西,不是用来撩闲扯犊子的,是真的能让大伙乐呵的。下台之后,王大爷拍着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啤酒:“老郝,以前我以为你就是个耍流氓的老色鬼,没想到你写东西还真有两下子。”
郝靠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那股子飘乎乎的傲气,终于落地了。
第九章 凉亭的诗会
广场舞比赛拿了奖之后,郝靠厚在小区里的名声,总算好了点。以前见了他就躲的老头老太太,现在看见他,都愿意停下来跟他唠两句,问他能不能给自家的广场舞队也写个歌词。郝靠厚来者不拒,免费给人写,写完了还亲自去现场给人念,再也不收人会费,也不跟女同志动手动脚。
他把凉亭的石桌收拾出来,摆上几个旧茶杯,拉着胡树根、殷加强、张艳萍,还有几个以前喜欢写点顺口溜的老头老太太,搞了个免费的凉亭诗会,每周六下午开,谁想过来念自己写的东西都可以,不管是写修鞋的,写猫的,写以前在工业区上班的,都能上台念。
第一期诗会那天,凉亭里围了二十多个人,胡树根第一个上去,念自己写的《流浪猫赋》,把小区里十几只流浪猫的名字全写进去了,念到最后,几只猫跳上石桌,围着他的脚边蹭,底下的人笑得直拍大腿。殷加强第二个上去,念自己写的修鞋顺口溜,“钉鞋钉,补鞋帮,补好的皮鞋走四方,下岗咱不慌,手艺在身上,走到哪儿都有饭香”,念完之后,底下的人全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最后轮到郝靠厚上去,他没念以前那些写狐仙的歪诗,掏出一张新写的纸,上面写的全是这些天在凉亭里看见的事,写殷加强的修鞋摊,写胡树根的流浪猫,写张艳萍的茶缸,写这帮下岗工人凑在一起,互相帮衬着过日子的日子。他念到“退休金一万二,不如大伙凑一块喝杯茶”的时候,底下的人全安静了,没人笑,都盯着他看。
念完之后,张艳萍给他递了杯热茶,笑着说:“老郝,你这诗,比以前那些狐仙的诗强一万倍。”
郝靠厚挠挠头,脸有点红,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张艳萍手里:“以前借你的钱,现在还你,谢谢你当初拉我一把。”
诗会开到傍晚,太阳落山,晚霞把整个凉亭都染成了红色,石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几只猫趴在诗集上打呼,周围的唠嗑声、笑声混在一起,飘得老远。郝靠厚坐在石桌边上,看着周围的人,手里攥着保温杯,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追求的那些大诗人的名头,那些撩闲的乐子,都不如现在这样,跟这帮老伙计凑在一起,喝杯热茶,念两句诗,来得踏实。
他偷偷把以前写的那些歪情诗,从软皮本里撕下来,撕得粉碎,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风一吹,碎纸片飘起来,像一群白蝴蝶,往远处飞,落在梧桐树叶上,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第十章 老黄仙的托梦
郝靠厚听凉亭里的老伙计说,黄仙庙最近要搞民俗文化节,正在征集民间的顺口溜和打油诗,选上的能刻在庙门口的石碑上,还给五百块钱奖金。郝靠厚当场就拍胸脯,说自己肯定能写出来,拿这个奖金,回来给凉亭所有人买橘子冰棍。
他在家憋了整整三天,翻遍了自己以前的老笔记本,把小时候听老人讲的黄仙庙的老故事,加上工业区下岗工人互相帮衬的事,揉在一起,写了首朗朗上口的《黄仙庙顺口溜》,写得接地气,又有意思,连胡树根家的大橘猫听他念,都蹲在边上不走了。
他拿着诗稿,兴冲冲地往黄仙庙送,刚走到庙门口,就碰见以前找过他的那个老居士。老居士看见他,笑着把他迎进去,说前几天黄仙庙的老居士们凑在一起唠,说以前那个写狐仙诗的老郝,现在改邪归正了,黄仙都不怪他了。郝靠厚听得脸都红了,赶紧把诗稿递过去。
民俗文化节评选的时候,郝靠厚的顺口溜全票通过,直接选上了,不仅给了五百块钱奖金,还特意请他去文化节现场念诗。文化节那天,庙门口围了好几百人,郝靠厚往台上一站,拿着麦克风,把那首顺口溜念得抑扬顿挫,底下的人全鼓掌,连旁边卖香的小贩都停下来听。
念完之后,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居士,拉着他的手说:“这诗写得好啊,接地气,有烟火气,比那些文绉绉的诗强多了,昨天我做梦,黄仙都跟我说,要我给你带句话,说你以前走歪路,现在走正路,以后日子肯定顺。”
郝靠厚乐得嘴都合不上,当天拿着五百块钱奖金,去王冰洋的冰棍车那儿,买了整整一箱子橘子冰棍,拉回凉亭,给所有来诗会的人都发了一根,连流浪猫都给了两根冰棍舔着玩。殷加强咬着冰棍,看着他乐:“老郝,你现在这诗,终于像点人样了。”
郝靠厚点点头,咬了一口冰棍,冰得牙都疼,心里却甜得不行。他以前总觉得写诗就得写情情爱爱的,就得写狐仙鬼怪,才能叫艺术,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好诗,就藏在这帮老伙计的日常里,藏在修鞋的锤子声里,藏在流浪猫的呼噜声里,藏在大家凑在一起互相帮衬的日子里。
当天晚上,他回家睡觉,真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好好写诗,别再耍流氓撩闲扯犊子了,以后肯定能成事儿。他醒过来之后,坐在床上,愣了半天,掏出新的软皮本,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大字“凉亭诗稿”,把以前那个写着“夕阳诗稿”的旧封皮,撕下来,扔到了垃圾桶里。
第十一章 下岗加工厂的诗
此后,郝靠厚天天往工业区跑,兜里揣着个小本子,到处找以前的老工人唠嗑。他听凉亭里的老伙计说,当年民俗街的下岗工人凑钱办集体加工厂,大伙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凑了三万块钱,买了几台旧机床,没日没夜地干,最后硬是把加工厂办起来了,给几十名下岗工人找到了饭碗。
他蹲在加工厂的旧厂房门口,跟当年带头办厂的老厂长唠了一下午,把当年大伙凑钱的细节,连谁把家里的自行车卖了,谁把老伴的金戒指拿出来了,谁在机床边上连干三天三夜没回家,全记在了小本子上。回家之后,熬了两个通宵,写了一首长诗,名字就叫《加工厂的灯》,把当年那段互帮互助的日子,写得热乎又带劲。
凉亭诗会那天,他把这首长诗念给大伙听,当年参加过办厂的几个老工人,听完之后,眼泪都掉下来了。殷加强手里攥着鞋钉,半天没说话,他当年就是把自己的修鞋摊本钱拿出来,凑给了加工厂,现在加工厂的机床,还留着他当年帮忙拧的螺丝。
大伙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首长诗抄下来,贴在加工厂的大门口,让现在在厂里上班的年轻人,都看看当年老一辈的日子。郝靠厚自告奋勇,说自己亲自去抄,用最好的毛笔字,抄在大红纸上,贴在大门边上。
他买了最好的红纸,熬了半宿,把长诗工工整整抄下来,第二天带着凉亭里的老伙计,一起往工业区走。走到加工厂门口,几个年轻工人围过来,看完诗之后,都给他们鼓掌,说没想到当年建厂的故事这么感人。郝靠厚站在大门口,看着厂房里亮着的灯,看着机床转起来,听着机器的轰鸣声,心里热乎得不行。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退休金一万二,是机关里的人,跟这帮下岗工人不是一路人,现在才明白,大家都是从这片工业区里走出来的,身上流的都是一样的血,当年大伙互相帮衬着熬过来的日子,才是最值得写的东西。
从工业区回来,他特意去打印社,把这首长诗印了几百份,免费往小区里发,往以前的老工人家里送。没几天,整个北郊城的老工人,都知道凉亭里有个郝诗人,写了首加工厂的诗,写得比谁都真。
有个以前在机关的老同事,特意过来找他,说以前在单位的时候,就知道他写东西厉害,没想到退休之后,写的东西比以前还接地气。郝靠厚挠挠头,笑着说:“以前我是飘在天上,现在我落到地上了,踩在这片土地上,写出来的东西才有人看。”
第十二章 诗友的拜师礼
自从《加工厂的灯》传开之后,来找郝靠厚拜师学写诗的人,越来越多。有以前在车间里当车工的老工人,有刚下岗的小年轻,甚至还有几个放暑假的中学生,都跑到凉亭来,想跟着他学写顺口溜。郝靠厚来者不拒,免费教,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自己掏腰包买笔记本和笔,送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徒弟。
第一个正式拜师的,是以前在工业区开吊车的老周。老周以前在车间里,天天开着吊车吊钢板,干了三十年,下岗之后在小区里开三轮车拉客,平时没事就喜欢在烟盒纸上写两句顺口溜,写了满满一抽屉烟盒纸。他拎着两斤散装白酒,往凉亭石桌上一放,“扑通”一声就给郝靠厚鞠了个躬,要拜他为师。
郝靠厚赶紧把他扶起来,接过白酒,当场就收了这个徒弟。当天下午,他就带着老周,在凉亭里教他怎么把开吊车的经历写成诗,老周念自己写的第一首诗的时候,手都在抖,底下的人全鼓掌。
没过几天,又来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刚从工厂下岗,找不到工作,天天在家闷着,听说郝靠厚的诗会,特意过来看看。郝靠厚跟他唠了一下午,给他讲当年下岗的时候,大伙怎么互相帮衬着熬过来的,教他写自己找工作的经历,写完之后,还托以前的老关系,给他在加工厂找了个机修的活儿。小年轻感动得不行,当场就拜了师,第二天就去加工厂上班了。
郝靠厚的徒弟越来越多,凉亭诗会的规模越来越大,从最开始的五六个人,发展到现在的三四十个人,每周六下午,凉亭周围全是人,连旁边的马路牙子上都坐满了来听诗的人。郝靠厚给大伙立了个规矩:第一,不许收徒弟的钱;第二,不许借着诗会撩闲耍流氓扯犊子;第三,写的东西必须是自己身边的真事,不能瞎编乱造。
有个以前被郝靠厚撩闲过的老太太,现在也主动过来参加诗会,还把自己写的《市场卖米的日子》拿出来念,念完之后,笑着跟郝靠厚说:“老郝,你现在是真变了,以前我看见你就躲,现在我愿意过来跟你一起写诗。”
郝靠厚脸一红,赶紧给人递了杯热茶,连连道歉,说以前是自己老糊涂了,干了不少缺德事。老太太摆摆手,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现在大家一起好好写诗,比啥都强。
那天诗会散场之后,郝靠厚看着徒弟们拎着笔记本,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心里从来没这么踏实过。他以前总想着当大诗人,出名赚钱,现在才发现,教这帮普通人写自己的日子,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笑,比拿什么大奖都开心。
他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暖到了心里。旁边的大橘猫跳上他的膝盖,呼噜呼噜地打呼,夕阳落在他的白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第十三章 电视台的采访
凉亭诗会的事,不知道被谁拍了视频,发到了网上,没几天,区电视台的记者就找过来了,扛着摄像机,要给郝靠厚做个专访,拍一拍这个退休老诗人,免费教下岗工人写诗的故事。
郝靠厚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凉亭里教小徒弟写顺口溜,吓得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上过电视,以前在单位干宣传,都是他拍别人,现在轮到自己上电视,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特意回家翻出来最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提前半小时就坐在凉亭里等着。
记者过来之后,先拍了凉亭诗会的场景,拍了殷加强的修鞋摊,拍了胡树根的流浪猫,然后把话筒递到郝靠厚面前,问他:“郝大爷,你当初为啥想起办这个免费的诗会啊?”
郝靠厚盯着镜头,紧张得嘴都瓢了,刚开始还想照着以前吹的话说自己是大诗人,后来看见周围的老伙计都在瞅着他,他突然就实话实说了:“以前我不是个东西,天天拿着退休金一万多瞧不起下岗工人,还到处撩闲耍流氓扯犊子,后来栽了好几个跟头,是这帮老伙计拉了我一把,我才明白,写诗不是为了当大诗人出名,是为了把咱们这帮普通人的日子,记下来,让以后的人都知道,当年我们下岗的时候,是怎么互相帮衬着熬过来的。”
记者听完,当场就愣了,没想到这个老头这么实在,没说半句空话。采访完之后,记者又去采访了张艳萍,采访了殷加强,采访了好几个诗会的成员,把他们的故事全拍了进去。
节目播出那天,整个小区的人都守在电视机前面看,凉亭里挤得水泄不通,大伙盯着电视屏幕,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电视上,都乐得直鼓掌。郝靠厚坐在最中间,看着电视里的自己,脸都红了,以前那股子爱吹牛皮的劲儿,一点都没剩。
节目播完之后,郝靠厚的电话都被打爆了,以前的老同事,远在外地的老工友,甚至还有省作协的人,都给他打电话,说他这个诗会办得好,写的东西接地气,有东北工业的味儿。省作协的编辑还特意跟他约稿,说要把他写的《加工厂的灯》,发表在省刊上。
郝靠厚拿着电话,手都在抖,他以前做梦都想上省刊,以为要写那些文绉绉的情诗,写狐仙鬼怪才能发表,没想到最后靠写这帮老伙计的真实日子,真的登上了省刊。他挂了电话,转头就去王冰洋那儿,买了整整两箱橘子冰棍,拉回凉亭,给所有人发,连路过的小孩都能领到一根。
殷加强咬着冰棍,笑着跟他说:“老郝,你这回是真成大诗人了。”
郝靠厚摇摇头,笑着说:“啥大诗人,我就是凉亭里一个写顺口溜的老郝,跟你们大伙凑在一起,我才写得出来东西。”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新软皮本上,写下了第一句诗:“电视镜头不晃眼,身边老伙计最暖。”
第十四章 省刊的油墨香
《加工厂的灯》的样刊寄到民俗街那天,邮递员的绿色面包车,在坑洼的柏油路上晃了三圈,才打听到凉亭的位置。郝靠厚正蹲在石凳上给几个半大孩子念顺口溜,听见有人喊他名字,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下来,连鞋都没提好就冲了出去。
崭新的杂志封皮带着印刷厂刚出来的油墨味,封二印着他在凉亭里的照片,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身后是一排歪歪扭扭的自行车,远处的老烟囱正冒着淡灰色的烟。他指尖摩挲着印成铅字的自己的名字,指腹蹭过“郝靠厚”三个字,蹭得油墨都发了花,嘴角快咧到耳根子后面去。
头三天他走到哪儿都把杂志揣怀里,逢人就掏出来晃两下,以前蹲在凉亭跟老伙计们凑一块啃冰棍唠家常的劲儿,慢慢就散了。殷加强修鞋摊的马扎他再也不肯坐,说上面沾的鞋油蹭脏了他的白衬衫;胡树根抱着流浪猫凑过来想让他给猫写两句打油诗,他挥挥手就躲开,说猫毛沾到省刊上不好收拾。就连以前天天跟大伙凑一块改的顺口溜,他也瞧不上眼了,说那都是“下里巴人的玩意儿”,登不上台面,往后要写就得写“有深度的大作品”。
凉亭诗会的牌子先是三天两头挂着“今日暂停”的纸条,后来郝靠厚干脆就不去了。有人在他家楼下喊他去凉亭唠嗑,他趴在阳台窗户上探出头,说自己忙着赶省作协的约稿,没空跟这帮人扯闲篇。以前大伙凑在一块热热闹闹改稿子的石桌,慢慢落上了一层薄灰,石凳缝里长出了细碎的狗尾草,连往常堆在角落的空橘子冰棍纸,都被风刮得没了影。
殷加强攥着半张刚写了两句的草稿,在他家楼底下站了三圈,最后还是把纸揉成一团揣回兜里,转身回了修鞋摊。胡树根把流浪猫抱回了家,凉亭边上再也没人摆上装猫粮的破搪瓷碗。整个凉亭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刮过梧桐叶的时候,还能飘出点以前的声响。
郝靠厚把自己关在家里,对着摊开的省刊憋了整整三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脑子里全是笔会上那些文绉绉的词,什么意象什么隐喻,可一落到纸上,全是干巴巴的空话,连他以前最拿手的顺口溜,都顺不下来嘴。他盯着空白的稿纸,烟一根接一根抽,满屋子的烟雾绕着天花板转,连窗台上晒的大葱都被熏得发蔫。
张艳萍拎着一兜刚蒸的包子找上门的时候,他正把写废的稿纸往地上扔,满地都是揉成球的废纸。张艳萍把包子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满地的纸团,说:“老郝,你这是咋了,以前跟我们在一块的时候,写东西比谁都顺。”
郝靠厚把脸一扭,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懂啥,现在我是省刊发过作品的人,哪能再写那些修鞋喂猫的破事,我得写点上档次的。”
张艳萍没接话,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写废的稿纸,上面只歪歪扭扭写了半句“烟囱很高”,后面再也没了下文。她把稿纸往桌上一放,拎着空兜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那点东西,根就在这凉亭的砖缝里,你把根拔了,还能长出啥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郝靠厚盯着桌上那本油墨香快散完的省刊,半天没说出话来。窗外远处的老烟囱还在冒烟,他以前趴在凉亭石桌上写《加工厂的灯》的时候,笔尖蹭着纸的沙沙声,好像隔着半开的窗户,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第十五章 酒桌上的扣子
省作协的笔会通知寄到郝靠厚手上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对着稿纸发呆,信封上烫金的落款晃得他眼睛都发花。他把通知反复看了三遍,连夜把压箱底的行政夹克翻出来,刷得一点褶皱都没有,第二天一早就揣着杂志坐火车去了市里。
走之前他连个招呼都没跟凉亭的老伙计们打,还是殷加强去他家送修好的鞋,看见门上贴了张便签,写着“去市里开笔会,大事勿扰”,字写得龙飞凤舞,比以前给人写的顺口溜张扬十倍。
刚开始还有人偶尔提起他,说老郝这回真出息了,说不定真能留在市里当理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笔会结束半个多月,连郝靠厚的人影都没见着。有人说他一步登天,留在省作协坐办公室了;有人说他天天在酒桌上跟作家们碰杯,喝得连东北老家都忘了;还有更邪乎的,说他乐极生悲,笔会散场那天喝多了,一头栽在酒店走廊里,人直接就没了。
谣言传得越来越邪乎,连小区门口卖冰棍的王冰洋都拉着胡树根问,老郝是不是真的当大官不回来了。张艳萍看着凉亭里落满灰的石桌,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摸到了笔会举办的那家宾馆,辗转问到了当时会务组的联系人。
对方听见郝靠厚的名字,先是沉默了半天,才支支吾吾把事情说全。笔会最后一天的散伙宴上,郝靠厚跟几个年轻的文学爱好者坐在一桌,几杯白酒下肚,那股子爱扯犊子的老毛病彻底犯了。他攥着自己那本省刊,对着一个二十出头、刚喜欢上写诗的小姑娘吹得天花乱坠,说自己是隐在民间的大诗人,手里攥着好几个省刊的发表名额,哄着人家小姑娘跟他去楼上房间“改稿子”。
俩人进了房间没半个钟头,小姑娘突然尖叫着冲了出来,服务员赶过去开门的时候,郝靠厚直挺挺躺在床上,脸憋得发紫,行政夹克里面的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死死扣着,连气都没了。120赶到的时候人早就凉透了,法医最后鉴定,是兴奋过度引发的心梗,那两颗勒得太紧的扣子,到最后都没人来得及给他解开。
张艳萍从宾馆出来,风刮得她眼睛发涩,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快两个小时才走到民俗街。她没跟大伙说那些难听的细节,只跟殷加强和胡树根说,老郝走了,走的时候没遭啥罪。
几个老伙计联系他的儿子,单位的人说他儿子早就出国了,与原单位断了联系。几个老伙计又在相关单位开了相关证明,去殡仪馆取郝靠厚的骨灰盒,殡仪馆的人说,因死者无家属签字认领,火化当天就把骨灰扬了。他们空手回来,没办啥隆重的葬礼,就抱着把郝靠厚那本翻得卷边的省刊,还有最后没写完的半本软皮本,一起埋在了凉亭后面的梧桐树下。
埋完的那天傍晚,大伙照旧把石桌擦干净,搬回了落灰的石凳。殷加强从修鞋摊拎回来一兜子啤酒,胡树根把家里的流浪猫抱回了凉亭,张艳萍从兜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草稿,就是之前殷加强揉进兜里的那半首没写完的顺口溜。
风卷着梧桐叶飘下来,落在石桌上,有人起了个头,大伙你一句我一句接着往下凑,声音吵吵嚷嚷的,比以前郝靠厚在的时候还热闹。没人再提什么省刊,也没人再说什么大诗人,只有埋在树下的那本软皮本,纸页被风掀得沙沙响,像郝靠厚还坐在石凳上,叼着烟跟大伙扯犊子。
远处工业区的烟囱还在慢慢冒烟,加工厂的灯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凉亭的石桌上,把这帮老头老太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没人再去等那个梳着油光水滑的头发、揣着省刊吹牛皮的老头,可他们凑在一块的顺口溜,还在一句一句往下写,风一吹,就顺着民俗街的柏油路,飘得老远。
梧桐树下的土是湿的。
半尺深的坑刨开时,没刨出什么诗意,只刨出半只烂了的塑料方便袋,是去年郝靠厚扔的。殷加强把那本卷边省刊和软皮本往里放,没铺手绢,也没垫纸,直接按进泥里,一锹土盖下去,油墨香三分钟就散了。
没人哭。
张艳萍把那只掉漆保温杯搁在石桌上,没刷,杯壁上的茶垢厚得能刮下来渣。胡树根把流浪猫往树底下一放,猫闻了闻新土,甩甩尾巴就跳上石桌,踩了软皮本一脚,留下个灰黑色的爪印。
那半页字没人撕。
“老婆命短,儿孙不孝,亲情不亲,辛苦重来……我以前总想着往高处够,抬头看久了,才发现脚底下踩的这块砖,才是热的。”
旁边空着的铅笔圈,胡树根没画脸,用修鞋锥子在纸上扎了个洞,风穿过去,直接透了。
省刊压在玻璃板底下,跟殷加强的修鞋账单、胡树根的流浪猫领养告示摞在一块。没人再翻它,油墨字慢慢褪,再过两年,连“郝靠厚”三个字都要模糊成一片灰印子。
入秋的第一场霜落下来,梧桐叶掉了半桌。
那天傍晚擦桌子,张艳萍看见玻璃板下多了两行淡铅笔字:
“行政夹克拉链拉开了,
衬衣的扣子却没解开”。
没人知道是谁写的。殷加强摸出半根粉笔,在旁边补了三个字:“烟灭了”。
风刮过空凉亭,石桌上的保温杯敞着口,早就空了,连半星水汽都没剩。远处老烟囱还在冒烟,加工厂的灯亮了一排,照过来,树底下的新土平平整整,连个凸起的坟包都没有。
世界没因为少了个爱扯犊子的老头,晃一下。
第十六章 电视台的回访
一年后区电视台的车又停到了民俗街,摄像师扛着跟去年一模一样的机器,说要做一期“民间诗会后续”的回访,把去年的老素材剪进去,做个正能量的收尾。
编导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拎着话筒在凉亭转了三圈,石桌上的软皮本摊开着,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顺口溜,没有一句能上电视的“上档次”的句子。她举着话筒凑到殷加强的修鞋摊跟前,问他这一年诗会办得怎么样,郝靠厚老师留下的创作精神是不是一直在延续。
殷加强正攥着锥子给人钉鞋掌,钉得钉子“咚咚”响,半天没抬头,说:“啥精神不精神的,大伙没事凑一块扯两句,饿了就回家吃饭,鞋坏了就找我修,猫饿了就喂猫,没那么多说法。”
编导脸上的笑僵了半天,又转过去问张艳萍,能不能对着镜头说两句郝老师当年的感人故事。张艳萍手里择着青菜,菜叶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说:“他就是个爱吹牛皮、到处撩闲耍流氓扯犊子的老头,最后把自己扯沟里去了,没啥可感动的。”
摄像师围着凉亭拍了半天,镜头扫过梧桐树下那片平平整整的土,连个碑都没有,连个能拍的“纪念符号”都找不到。编导站在边上皱着眉,觉得这素材剪出来一点都不暖,一点都不符合宣传的调子。临走的时候她不甘心,蹲下来翻石桌上那本软皮本,想找一句能当片尾字幕的漂亮句子。
翻到最后几页,她看见郝靠厚当年写的那半行破了洞的字,旁边用修鞋锥子扎出来的洞眼,在纸面上留了个黑窟窿。再往后翻,最新一页上用粉笔写了两行字,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电视镜头是假的,
鞋掌钉在鞋底才是真的!”
编导盯着那两行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这期回访节目到底没播。他们回台里把去年的老片子重新剪了一遍,把郝靠厚当年在镜头前说的实话全剪掉,配上了暖黄色的滤镜,旁白说老诗人郝靠厚至今仍在民间坚持创作,把诗歌献给这片工业热土。
片子播出来那天,凉亭里的老伙计们凑在一块看了半分钟,殷加强“啪”的一声就把电视关了。没人吐槽,也没人笑。胡树根抱着流浪猫往树底下瞅了一眼,风刮过梧桐叶,沙沙响,像郝靠厚听见这瞎话,正蹲在泥里,扯着嗓子跟大伙一块骂。
晚上收摊的时候,殷加强把修鞋机往凳子上一放,从工具箱里摸出两颗新的铜扣子,走到梧桐树下,随手扔在了那片没记号的土里。两颗扣子落在干土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远处工业区的灯亮着,整条民俗街飘着炖酸菜的味道,没人再提起那期没播完的回访,也没人再提起省作协的笔会。石桌上的软皮本还摊着,第二天一早,又有人在那两行粉笔字底下,补了句更糙的:“扯犊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