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爷爷课堂
文/天空
娇娇上一年级这年,孩子爷爷的“课堂”开课了。
老爷子七十四,退休前是鹤岗师专的校长,从师范学校那会儿就站讲台,教了一辈子书。琴棋书画不敢说样样精,样样拿得起来倒是真的。我们叫惯了“爷爷”,娇娇出生以后,这个叫法就归了他。书房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写的字,“明德至善”,落款“鹤岗师范”,纸都泛黄了,也不换。婆婆说过几回,换个新的吧,爷爷说:纸旧了,字不旧。
开学那天,他翻出一本旧挂历,在空白背面写了张课表:太极拳、硬笔字、山水画,三门课排在放学后,周末各加一节,端端正正贴在书房门后。底下又贴一张纸条,照着娇娇学校的校历抄的:法定假日一律休息,寒暑假放假。“该玩玩,该歇歇,跟学校一个节奏。”寒假课堂搬进屋,太极拳改在客厅练,山水画换成写春联、剪窗花。暑假天热,早课提前到天刚亮,十点收工,剩下的时间归娇娇,爱咋疯咋疯。
窗台上搁着一盒粉笔,纸盒都发白了,是从学校带回来的。用不上,就是搁着。
娇娇背着书包进门,踮着脚把课表看了半天,又看看底下那张纸条,仰头问:“爷爷,我能不能光上画画课?”
爷爷蹲下来,跟她一般高:“先都试试。不好使,咱再调。”
清晨的阳台是太极拳课堂。
鹤岗的秋天冷得早,天没亮透,兴安岭那边过来的风刮在脸上发紧。爷爷一身白衣裳站得笔直,教二十四式,一招一式慢腾腾的,讲得高兴了,习惯性地往下巴上捋——其实下巴上没几根。娇娇跟在后头,胳膊腿像刚装上,谁也不听谁的,抬手像根小树枝乱晃。爷爷也不催,停下来重新比划,嘴里念叨“沉肩坠肘”,一手把孙女的肩膀往下按。
娇娇憋着嘴:“爷爷,我腿短,够不着。”
爷爷乐了:“急啥,腿会长。”
楼下早市开张了,卖秋菜的吆喝一嗓子一嗓子传上来。阳台上落了几片叶子,让风吹得贴着地皮打转。
下午的写字课最安静。爷爷攥着娇娇的小手,笔尖在田字格里走横平竖直,一边写一边念叨:“字要正,人也要正。”娇娇写累了,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爷爷瞅见了也不恼,接过去补两笔,添了只捋胡子的手。
“这是啥?”
“这是爷爷!”娇娇咯咯乐,“你上课就爱捋胡子。”
爷爷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愣了一下,也乐了。
周末的山水画课最热闹。爷爷画鹤岗的远山老树,墨色一层压一层。娇娇凑过去添小花,五颜六色的,还非要往山顶上画一只兔子,“鹤岗有鹤,兔子来找它玩儿。”爷爷把那张画端详了好半天,看看兔子那半边,又看看自己那半边,说:“还行。比你爷爷画得强。”
那张画后来压在写字台的玻璃板底下。
婆婆兼任阅读课老师,晚饭后捧着成语书讲典故,悬梁刺股、囊萤映雪,都讲成小故事。讲到苏秦念书打瞌睡,头发拴在房梁上,一打盹就被拽醒,娇娇摸摸自己那点短头发,吓得坐直了。婆婆说:“不用悬梁,好好听着就行。”
我那年备考研究生,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娇娇放学我去接,路上捡片树叶、遇见只猫,都让她随口说几句,编到一半卡住了,我就把车把停住,陪她一块儿想。爷爷从不过问我复习的事。那几天阳台的灯亮得比往常晚,我以为是爷爷忘了关。就有一回,我半夜在客厅背书,他屋里的灯也没关。第二天早起练完拳收势,阳台栏杆上多了几道粉笔划的道道,我数了数,正好是我前晚背下来的页数。
寒假那阵子,客厅成了主课堂。
暖气烧得足,娇娇穿着小棉袄在客厅踢腿,踢着踢着把爷爷的茶杯踢翻了,茶水洇了一地。爷俩蹲在地上擦,擦着擦着笑成一团。写春联那天,爷爷裁好红纸,攥着娇娇的手写“福”字,字写歪了。娇娇有点蔫。爷爷说:“歪了好。福到了嘛。”
春联贴在门上,正月里来串门的亲戚都问这字谁写的。爷爷朝屋里努努嘴,娇娇早跑下楼放炮仗去了。
有天晚上,娇娇写完字,把毛笔涮干净,端端正正架在笔架上,又跑到书房门口,踮着脚,在课表“太极拳”那栏画了朵小红花。
我瞧见了,没吱声。
第二天早上练完拳收势,爷爷从窗台上那盒旧粉笔里掰出半截红的,在阳台栏杆上画了朵小红花,歪歪的,跟娇娇那朵一模一样。
娇娇问:“爷爷,你也画花呀?”
爷爷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跟你学的。”
窗台上那盆文竹,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尖上还打着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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