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当代诗词创作的三要素——我的格律实践与理论建构
摘要
当代旧体诗词的发展始终面临着“守律”与“求新”的核心矛盾:一方面,传统格律体系经过千年积淀已形成严密的审美规范,脱离格律的创作极易消解旧体诗词的文体本质;另一方面,完全复刻古典语境的书写又难以承载当代人的生活经验与精神世界。我基于数十年格律诗词创作的一线实践,总结提炼出“传统格律、现代语言、个人体验”的当代诗词三要素理论,为这一长期困扰当代诗坛的矛盾提供兼具可操作性与审美深度的解决方案。本文以我自身的创作路径为核心框架,结合不同时期的代表性作品,系统阐释三要素的内涵边界、内在逻辑与落地方法,梳理理论从实践中逐步成型的完整脉络,为传统诗词在新时代的活化传承提供来自创作者视角的第一手理论参照。
关键词
当代旧体诗词;孙德振;传统格律;现代语言;个人体验
一、引言
旧体诗词在当代的传播与创作,早已突破了传统文人圈层的边界,成为普通大众抒发情感、记录生活的重要文体。但在我数十年的创作交流中,始终能看到当代诗词创作领域存在两种极端倾向:一部分创作者将格律视为不可触碰的僵化教条,一味机械模仿古人的意象与措辞,作品脱离当代现实,沦为没有个人灵魂的“拟古之作”;另一部分创作者则完全抛弃格律规范,以“自由创新”为名消解旧体诗词的文体特质,最终写出的作品与现代散文无本质区别。这两种倾向的共同问题,都在于没有从一线创作的真实体验出发,清晰界定当代诗词创作的核心构成要素,无法在“传承传统”与“立足当下”之间找到平衡支点。
我作为一名深耕格律诗词创作数十年的实践者,始终坚持以平水韵为基础完成严谨创作,先后游历国内数十个省市,大量记录当代生活场景与个人真实游历经验,陆续产出《林泉风雅》《林泉拾萃》等一批兼具格律严谨性与时代鲜活感的作品。在长期的创作打磨、与各地诗友的交流切磋中,我逐步跳出此前通用的“意象、情感、韵律”泛化诗歌三要素框架,针对当代旧体诗词的特殊发展语境,提炼出“传统格律、现代语言、个人体验”的三要素创作体系。这套理论完全从真实创作经验中生发,既守住了旧体诗词的文体底线,又为其适配当代生活打开了广阔空间,对当下诗词创作的规范化、生活化发展具有重要的现实指导意义。
二、当代诗词三要素的理论内涵与内在逻辑
我所提出的当代诗词三要素,并非三个独立创作维度的简单叠加,而是在数十年创作中反复验证、逐步打磨形成的有机整体:传统格律是文体的基础边界,决定了作品的旧体诗词属性;现代语言是表达的介质载体,决定了作品能否适配当代语境;个人体验是内容的灵魂核心,决定了作品能否拥有打动读者的真情实感。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了当代诗词区别于古典诗词、当代自由诗的独特身份标识。
(一)传统格律:当代诗词的文体底线
传统格律是旧体诗词经过千年演化形成的审美规范,它从来不是束缚创作的枷锁,而是汉语声韵美学经过千年沉淀形成的集中体现。我在创作中始终严守平水韵体系,无论是七律、七绝还是难度极高的七排律,都坚持做到平仄协调、对仗工整、一韵到底,这种对格律的敬畏,是我所有创作的基础前提。
很多初学诗词的朋友常常和我聊起,觉得格律是创作的“障碍”,认为严格遵守平仄、押韵、对仗规则会限制内容表达,但我自己的创作实践恰恰证明,熟练掌握格律之后,声韵本身就会成为情感表达的助力。2013年全国两会召开之际,我写下《七律·我的中国梦》,全诗以平水韵“一东”为韵部:
花溪柳暗日曈曈,又见征帆鼓劲风。
秦汉千年同血脉,关河九曲共船篷。
龙蛇接力山川绿,桃李开春天地融。
中国复兴谁指点?文王圣主梦飞熊。
首联“花溪柳暗日曈曈,又见征帆鼓劲风”,“曈曈”“风”起句明快昂扬,刚好贴合当时举国上下奋进新时代的整体氛围;颔联“秦汉千年同血脉,关河九曲共船篷”,“脉”为仄声顿挫,“篷”字回落到韵部,形成沉实厚重的声效,把中华民族数千年同根同源的历史厚重感通过声韵传递出来;颈联“龙蛇接力山川绿,桃李开春天地融”,“绿”字仄声转折,“融”字舒展回韵,将春日万物复苏的生机与时代发展的活力自然融合;尾联“中国复兴谁指点?文王圣主梦飞熊”,以问句顿挫,最终“熊”字落韵收束,声韵节奏完全贴合全诗从写景到怀古、从叙今到抒志的情感脉络。这种格律与内容的高度适配,正是我始终坚持传统格律的核心原因。
需要明确的是,我所强调的“传统格律”并非完全泥古不化,我并不反对在特定表达需求下的合理“出律”,但这种调整必须建立在完全精通格律规则的基础之上,是创作者主动的审美选择,而非不懂格律的被动失误。我始终认为,当代诗词如果完全抛弃格律,就失去了区别于现代诗的核心标识,所谓“旧体诗词”也就成了伪概念,守住格律底线,是当代诗词传承千年文脉的基本前提。
(二)现代语言:当代诗词的语境适配路径
传统诗词的经典意象与措辞体系,诞生于古代的农耕文明语境,很难直接承载高铁、互联网、现代城市等当代生活内容。如果当代创作者一味堆砌“孤帆”“寒雁”“古道”等古典意象,完全回避当代生活中的新生事物,写出的作品必然悬浮于现实,无法让当代读者产生共情。我提出的“现代语言”要素,正是为了解决旧体诗词与当代语境的适配问题。
这里的“现代语言”并非指将白话文直接塞入格律框架,而是指在严守格律规范的前提下,自然融入当代生活的新生词汇、当代人的日常表达逻辑,让旧体诗词不再是脱离现实的“古董文体”。我沿丝绸之路实地行走时,写下《七律·我走丝绸之路》:
驼铃清脆入云烟,高铁穿沙接远天。
大漠胡杨连碧落,玉门星月送春笺。
东西商旅行丝路,中外宾朋聚野田。
不识我何来异域,千山万水共婵娟。
“驼铃清脆入云烟”是古典丝路的经典意象,紧接着下一句“高铁穿沙接远天”直接将当代高铁这一现代工业产物写入七律,“穿沙”二字精准描绘出高铁穿越戈壁的雄姿,与前句的“驼铃”形成一古一今、一慢一快的鲜明对照,毫无生硬拼凑之感,反而让千年丝路的古今变迁通过七个字就生动呈现出来。这种写法既没有破坏七律的格律规范,又让古典题材拥有了当代视角,打破了旧体诗词只能写古代事物的刻板印象。
我对现代语言的运用,始终坚持“炼字不炼俗”的原则:新生词汇的融入必须符合诗词的声韵要求,不能为了强行加入现代名词而破坏格律美感,同时要让现代事物与古典意象形成内在的精神关联,而不是简单的名词拼接。我在河南探访地方特色小吃时,写下《七律·左家油旋饼》,将当代街头常见的地方小吃作为七律的核心描写对象:
金黄风味下炉台,酥脆飘香大宴开。
烘烤饼团迎日月,转旋天地走风雷。
佛爷放箸说声好,乡老推盘看客来。
三代传承非物质,左家信誉远尘埃。
用格律化的语言刻画市井美食的香气与口感,把普通市民的日常饮食场景纳入传统七律的书写范畴,让原本高雅的格律诗词真正走进了普通人的当代生活。这种对现代语言的灵活运用,极大拓展了旧体诗词的题材边界,证明格律诗词完全可以书写当代人的日常烟火。
(三)个人体验:当代诗词的灵魂核心
诗歌的本质是情感的载体,缺乏真情实感的作品,哪怕格律再工整、措辞再典雅,也只是没有生命力的文字空壳。我提出的“个人体验”要素,就是要求当代诗词创作必须扎根于创作者自身的真实经历、真实见闻、真实情感,拒绝无病呻吟的拟古书写。
我的绝大多数代表性作品,都来自于自己的实地游历体验:我先后多次到访东南沿海、大连、太湖等地,写下《东南沿海一周行》《大连一周行》《四上太湖感其春秋浩荡赋咏》等纪行作品,所有的景物描写都建立在自己亲眼所见、亲身体悟的基础上。我写太湖七十余韵七排律中的“帆影摇光穿远岫,橹声惊鹭渡艨艟”“岸柳垂丝牵古渡,汀兰吐馥醉春风”,这些细节描写都来自于多次游览太湖的亲身观察,没有丝毫闭门造车的虚浮感。《七律·我走丝绸之路》也并非我对着历史资料凭空想象丝路风光,而是基于实地行走的真实体验,才能写出“大漠胡杨连碧落,玉门星月送春笺”这种既符合历史意象又充满个人温度的诗句。
个人体验的核心价值,在于让当代诗词拥有独一无二的个人印记,避免所有作品都陷入“千人一面”的拟古套路。我的个人体验始终与家国情怀紧密结合,在2013年全国两会的时代节点,我亲眼见证全国上下奋进复兴征程的热烈氛围,才写下《七律·我的中国梦》,将自己对国家发展的真实观感融入诗句,没有空洞的口号,而是以个人视角串联起千年民族根脉与当下时代生机,这种建立在真实体验上的家国书写,远比刻意拔高的空洞抒情更有感染力。
(四)三要素的内在协同关系
传统格律、现代语言、个人体验三要素之间,是我在数十年创作中反复打磨出的严密支撑与约束关系:传统格律为现代语言和个人体验提供了稳定的文体框架,避免创作走向散漫无度;现代语言让传统格律摆脱了古典语境的局限,获得了适配当代生活的可能性;个人体验则为前两者注入了灵魂,让格律不再是空洞的声韵规则,让现代语言不再是零散的名词拼接。三者之中任意一项的缺失,都会导致作品的残缺:只有传统格律没有现代语言和个人体验,作品会沦为拟古的“格律傀儡”;只有现代语言没有传统格律和个人体验,作品会沦为不伦不类的“打油诗”;只有个人体验没有传统格律和现代语言,作品则会退化为普通的现代散文,失去旧体诗词的独特审美魅力。
三、从我的创作实践看三要素的落地路径
我自己的诗词作品,是“传统格律、现代语言、个人体验”三要素理论最直接的实践样本,通过梳理不同时期代表性作品的创作过程,可以清晰看到三要素从个人创作经验逐步转化为系统理论的完整路径。
(一)格律打底:以严谨声韵承载内容表达
前文所列三首七律作品,全部通过平水韵体系的严格校验,无一处出律、错韵问题。以《七律·我走丝绸之路》为例,全诗平仄完全合规,首句“驼铃清脆入云烟”起于平声,轻快悠远,次句“高铁穿沙接远天”仄声收束后落回韵部,力量感十足;颔联“大漠胡杨连碧落,玉门星月送春笺”,“大漠”对“玉门”(名词+名词),“胡杨”对“星月”(自然意象),“连碧落”对“送春笺”(动宾结构),对仗工整,同时意象一刚一柔,意境互补;颈联“东西商旅行丝路,中外宾朋聚野田”,“东西”对“中外”(方位相对),“商旅”对“宾朋”(人物相对),“行丝路”对“聚野田”(动作场景相对),既贴合丝路的交流主题,又毫无板滞之感。整首诗的声韵节奏完全服务于内容表达,让千年丝路的雄浑壮阔通过平仄韵律自然传递出来。
(二)今词入律:以古今对话拓展题材边界
我在创作中最具突破性的尝试,就是大量将当代新生事物自然融入格律框架,实现古典意象与现代事物的无缝衔接。除了“高铁穿沙”之外,我的很多纪行作品中都自然出现了当代场景的描写,这些内容没有破坏格律的典雅感,反而让作品拥有了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标识。在《七律·左家油旋饼》中,“非物质”这一当代文化保护领域的专有名词,被我自然写入尾联,既点明了地方小吃的文化属性,又完全贴合平水韵的平仄要求,没有丝毫生硬感。我把市井美食的制作过程、食用体验写入七律,将原本难登大雅之堂的日常饮食,转化为充满生活温度的格律诗作,极大拓展了传统七律的题材覆盖范围。
(三)体验为核:以真实游历深化作品意境
我的作品几乎没有无的放矢的空想之作,所有的咏史、写景、抒怀都建立在个人实地探访的基础上。我多次游历太湖,才能写出七十余韵的七排律鸿篇,将吴越春秋的历史典故、太湖当下的山水盛景、周边城市的时代新貌自然串联起来,铺陈出“雪浪排空吞海岳,云涛卷地裂苍穹”这种极具冲击力的壮阔诗句;我沿着丝路实地行走,才能真切感受到驼铃与高铁的时空对话,最终写出“不识我何来异域,千山万水共婵娟”这种升华为文明互鉴的主旨句,把个人的行走体验,升华为面向全人类的共同情感共鸣。这种扎根于真实体验的创作,让我的作品脱离了传统咏史诗“掉书袋”的弊病,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个人的鲜活温度。
四、“三要素”理论对当代诗词创作的启示价值
我总结出的“传统格律、现代语言、个人体验”三要素理论,跳出了此前诗论中“复古”与“自由”的二元对立误区,为当代旧体诗词的大众化、可持续发展提供了清晰的行动指南。
首先,该理论为普通诗词爱好者提供了可落地的创作进阶路径。很多初学者学习格律时往往陷入“死背平仄规则”的误区,最终因为觉得格律束缚太多而放弃创作,三要素理论明确了格律只是基础工具,最终的创作落点是书写自己的真实生活,让爱好者明白学习格律的目的不是复刻古人,而是用这一千年流传的优美文体,记录自己当下的人生经历,大大降低了当代诗词创作的心理门槛。
其次,该理论为旧体诗词的当代活化提供了可行方向。长期以来,旧体诗词在大众认知中始终是“属于古代的文体”,很难吸引年轻群体的关注,而三要素指导下的创作,大量融入当代年轻人熟悉的高铁、城市生活、日常美食等场景,让格律诗词不再是脱离现实的老古董,而是可以用来记录当代生活的鲜活文体,有效推动了传统诗词在新时代的传播与传承。
最后,该理论构建了兼顾传承与创新的当代诗词评价标准。此前评价当代旧体诗词,要么只看格律是否工整,要么只看内容是否“有新意”,三要素理论建立了三维评价体系:既要看作品是否守住了格律底线,也要看作品是否贴合当代语境,更要看作品是否拥有真实的个人情感,这种全面的评价标准,能够有效引导当代诗词创作走向健康发展的道路。
五、结论
我在数十年创作中逐步打磨出的“传统格律、现代语言、个人体验”三要素理论,是来自一线格律诗词创作领域极具实践价值的理论建构。它既守住了旧体诗词传承千年的格律审美根脉,又打破了古典语境对题材表达的局限,最终以真实的个人体验为作品注入灵魂,三者有机统一,让传统格律诗词在当代重新拥有了旺盛的生命力。不同时期代表性作品的创作实践充分证明,严守平水韵规范的格律体系,完全有能力承载当代生活的新生事物与个人真实情感,实现“旧瓶”装“新酒”的自然融合。
在传统文化复兴的当下,旧体诗词不应该只停留在古籍之中,更应该成为当代人记录生活、抒发情感、连接古今的重要文化载体。三要素理论为广大诗词创作者指明了方向:以严谨的格律为骨,以鲜活的当代语言为肉,以真实的个人体验为魂,最终写出既符合传统审美规范,又能回应时代精神、打动当代读者的优秀作品,让千年传承的格律诗词,在新时代绽放出全新的光彩。
六、三要素理论的后续迭代与诗界反响
“传统格律、现代语言、个人体验”三要素理论从我的个人创作经验中生发,并非一成不变的封闭体系,在近年与全国数百位诗友的交流切磋中,我始终在对其进行细节层面的迭代完善,让这套理论更适配不同创作基础的当代诗词爱好者。
最初提出理论时,我仅将“现代语言”限定为当代新生事物的入诗表达,在后续的创作实践中逐步补充了“当代日常口语的适度化用”规则:并非所有现代词汇都要强行入诗,只有那些既贴合声韵要求、又能承载当代人共同生活记忆的词汇,才适合被纳入格律框架,避免为了“求新”而生硬堆砌现代名词,破坏旧体诗词的整体审美质感。同时我也对“个人体验”的边界做了拓展:个人体验不局限于个人游历见闻,当代人日常的职场经历、家庭生活、时代公共记忆,都属于个人体验的覆盖范畴,进一步拓宽了当代诗词的题材书写边界。
这套理论提出后,在国内格律诗词圈层引发了广泛的实践反响:不少此前困在“拟古”误区里的中老年诗词爱好者,开始尝试用格律记录自己的退休生活、旅行见闻,写出了大量充满生活烟火气的作品;很多年轻的诗词创作者,也借助这套理论打破了“旧体诗词只能写古代内容”的刻板印象,把高铁出行、城市商圈、航天发射等当代青年熟悉的场景自然写入格律作品,让旧体诗词在年轻群体中重新获得了传播活力。多家地方诗词协会还专门以“三要素”为主题举办专题创作研讨活动,把这套理论作为当地诗词爱好者的入门指导框架,切实推动了当代格律诗词创作的大众化普及。
我始终认为,三要素理论的最终价值,从来不是给当代诗词创作套上新的条条框框,而是给所有热爱旧体诗词的创作者提供一个清晰的行动参照:不用在“死守古律”和“完全自由”之间做非此即彼的极端选择,完全可以在守住千年格律根脉的基础上,用自己最熟悉的当代语言,书写最真实的个人生命体验,让传承了数千年的格律诗词,真正成为属于当代人的鲜活文体。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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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盛世抒怀筑梦中华——孙德振《七律·我的中国梦》赏析[J]. 中华诗词研究, 2026(05): 62-64.
[4] 格命草. 格命草诗评(第一辑)[M]. 北京: 中国诗歌学会出版社, 2024.
[5] 孙德振. 林泉拾萃[M]. 郑州: 河南文艺出版社,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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