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砚田耕罢墨犹香,忽有风传到草堂。
莫道书生无羽翼,一枝秃笔可凌霜。
终于不负众望。那份经过老良妙笔生花的《镇政府工作报告》,在镇人代会上取得了巨大成功——代表们多次报以热烈掌声,这在历届人代会上,是极少出现的盛况。
会后,一个"老良要借调到镇里上班"的假消息,却不胫而走。先是村口的大槐树下,后是学校的办公室里,传得有鼻子有眼。
家人高兴,亲戚高兴,邻居们也高兴。老良的母亲逢人便说:"俺家良子出息了!"连近日里不大往来的翠翠妈,也专门来串门,说是"提前贺喜"。
学校的老师们更是纷纷围上来夸赞。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良子,去了镇里就是吃公家饭了,以后当个镇长书记什么的,那还不是迟早的事?"话里带着羡慕,也带着几分试探——毕竟,一个普通教师突然和镇政府扯上关系,谁心里不打鼓?
老良被说得哭笑不得,不得不亲自辟谣:"各位老师,我真就是帮忙改了改那份报告。既然选了当老师,哪有心思去那里上班啊!"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可没人当真——在大家眼里,这种"谦虚"恰恰说明事情已经板上钉钉。
花花是在课间听到这些议论的。
她本来在办公室批改作业,隔壁数学组的几个女老师聊得热火朝天,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句句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没?老良要调去镇里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一直在咱们学校吗?"
"嗨,人家有本事啊!那份政府工作报告你看了没?人家写的!镇领导都服气,能不调走吗?"
花花低着头,假装继续改作业,耳朵却竖得老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当然有。老良有出息,她打心底里替他高兴。可高兴底下,又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让花花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她想起前阵子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老良对她客气、温和,可总像隔着一层什么。她原以为是自己多想,现在忽然明白了:人家心里装的是更大的天地,自己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是不是显得太小、太轻了?
花花咬了咬嘴唇,把红笔放下,起身去接开水。路过走廊的时候,远远看见老良在操场边上跟几个学生说话,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可不知怎么,她觉得那背影忽然离自己远了一些。
她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回过神来。回到座位上,她盯着作业本上红笔划出的对勾,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果然,没过多久,镇政府那个女孩——也就是之前相亲不成的那位小刘——突然来学校找老良,交给他一袋子打印纸。这事儿正赶上课间,不少老师从办公室窗户看得清清楚楚:小刘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工作装,笑盈盈地把袋子递给老良,老良接过时两人还说了几句话。
这下可好,原本半信半疑的传言,一下子坐实了。
"人家都往学校送材料了,还不是要调走?"
"听说那女孩是镇政府的,跟老良关系不一般……"
"哎,你不知道吧?他们之前相过亲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老良相亲的事,不知怎么也被翻了出来。一时间,学校里议论纷纷,有人替花花着急,有人替老良高兴,还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花花又一次听到了这些闲话。这次她没再竖着耳朵听,而是低下头,把手里的作业本翻得哗哗响。有人在她旁边叹了口气,她假装没听见。
可是这几天,校领导却终于坐不住了。
桑校长把龚副校长叫到办公室,眉头拧成了疙瘩:"老龚,外面传的那些,你听说了吧?"
"何止听说!"龚副校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急得直搓手,"校长,咱得赶紧拿主意啊!良子要是真走了,咱校的骨干教师可就折损一员大将。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花花那边怎么办?煮熟的鸭子要是飞了,你我都交代不过去!"
桑校长沉默了半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龚副校长见状,心急如焚,干脆起身说:"桑校长,我去找你家嫂子聊聊,小卖铺那边消息灵通,兴许能探出点口风来。" 说着,他推门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桑校长望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口气,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有道是:
春风几度过山墙,谁料流言比柳长。
莫问前程何处去,且看枝上花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