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翻越乌鞘岭,走进大草原(外一篇)
作者:王发国

祁连山东段,莽莽群山之中,乌鞘岭拔地而起。它不似江南山水的温润灵秀,也不同于中原丘陵的平缓绵长,而是黄土高原、青藏高原、内蒙古高原三大高原在此碰撞交汇,硬生生隆起的一道苍茫屏障。站在岭上,脚下是河西走廊的东大门,身后是中原腹地,眼前是通往西域的漫漫古道。
史书里记着它“盛夏飞雪,寒气砭骨”。翻越此岭,仿佛一步跨过两个世界——岭南是草原牧歌,岭北是戈壁风沙;岭东是麦浪人家,岭西是驼铃边关。千百年来,多少商旅、戍卒、僧侣、使臣,就是踩着这道山脊,一步一步走进河西,走进西域,走进历史的深处。
早年在天祝务工,无数次翻越这座山岭。车子沿盘山公路缓缓爬升,山风一阵紧似一阵。岭上云来雾去,瞬息万变。方才还是云海翻涌,群山隐入白茫茫一片,转眼风开雾散,远近山塬尽收眼底。站在垭口,极目四望,汉明长城残破的墙体沿山脊蜿蜒,烽燧静默矗立,土筑的台墩饱经千年风雨,依旧倔强地挺着。风过墙垣,呜呜作响,恍惚间,竟似听见驼铃叮当、马蹄杂沓,听见张骞凿空的脚步,听见霍去病西征的铁骑。

两千多年前,张骞持节出使西域,历经千难万险,正是从这条古道走过,打通了中原与西域的通途。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铁骑西征,翻越乌鞘岭,大破匈奴,一举开辟河西四郡。从此,“丝绸之路”的驼队商旅,一批批从这道山岭翻过,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往西域,西域的香料、玉石、骏马进入中原。乌鞘岭,便成了这条绵延万里的通道上,最为险峻的一道门槛。一岭之隔,隔开了两个世界,也连接起两个世界。
岁月的风沙掩埋了多少往事。当年的古道早已隐入荒草,可那些烽燧、残墙还在,像一个个沉默的老人,守着这片山河,把千年的故事咽在肚里,只任凭风雨剥蚀。我常想,这岭上每一粒沙,都曾见过古人风尘仆仆的身影;这岭上每一阵风,都曾吹过商旅疲惫的脸庞。我们这些后来人,开车驰过这山岭,不过片刻工夫,而古人用脚步丈量这道天险,要付出多少艰辛?
翻过岭去,便是抓喜秀龙草原。视野陡然开阔,无边的草甸如绿毯铺向天边,金强河蜿蜒而来,河水清冽,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盛夏时节,草色青翠,金露梅、格桑花、马兰花,一簇簇、一片片,白的、黄的、紫的,铺满漫坡。白牦牛悠闲地散落其间,或低头吃草,或卧在草地上晒着太阳,长毛垂地,温顺憨厚。藏羊如云朵般缓缓移动,牧人的帐篷散落在山野,炊烟袅袅升起,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五彩的颜色映着蓝天,格外鲜明。

草原的天气,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便飘来一阵细雨。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湿草尖,又很快被云缝里漏下的阳光照得发亮。空气清润得出奇,草木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芬芳,直往鼻子里钻。远处马牙雪山银峰皑皑,在蓝天白云之间,显得格外圣洁、庄严。雪山、草原、河流、牛羊、帐篷,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高原画卷。
这画卷背后,是华锐藏族千百年来的家园。这里的牧民逐水草而居,世世代代与雪山草原为伴。他们敬山、敬水、敬天地,把白牦牛奉为神牛,把马牙雪山视为神山。草原上流传着古老的歌谣,帐篷里飘着酥油茶的浓香。一场赛马会,人们策马扬鞭,群山响应;一场锅庄舞,男女老少围圈而舞,衣袖翻飞,欢乐的气息漫过整个草原。人与自然,在这里相依相生了几千年。
我这一生,走南闯北,在河西许多地方打过工。论风光,见过戈壁的苍茫,见过丹霞的奇崛,见过绿洲的丰饶。可乌鞘岭的苍凉厚重,抓喜秀龙草原的辽阔纯净,总让我觉得不一样。它不只是好看,更有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那是一种跨越千年、直抵心底的苍茫。
从前读古人写边塞的诗,总觉得隔着一层。到了乌鞘岭,才真正明白那种天地之大、人生之微的感慨。古人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说“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些诗句,原是踩在这片土地上,望着一望无际的荒漠群山,从心底里生出来的。站在这道山岭上,天地之间只余风声,你才能体会到,古人笔下那份苍凉,不是矫情,是这片山河原本的模样。

可山河依旧,人间已换。今日的乌鞘岭,天堑已变通途。隧道穿山而过,高速公路、铁路纵横,昔日翻越这道天险的千难万险,如今不过是片刻工夫。兰新铁路日夜奔驰,把河西与中原紧紧相连。古丝路的驼铃声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火车的轰鸣,是汽车的川流。乌鞘岭的风骨犹在,草原的秀美犹在,只是这岭上岭下,早已换了人间。
我常想,乌鞘岭见证了多少时代的更迭?它见过商旅的驼队,见过戍卒的烽烟,见过开荒的犁铧,见过建设的机械。每一代人从它身上走过,都留下各自的印记。而它,始终沉默地横亘在那里,任岁月流转,任风云变幻。山不言语,却记下了所有。
登临乌鞘岭,览尽高原风光。回望千年历史,眺望辽阔草原,心中感慨万千。这片山河,既有雄浑厚重的历史底色,又有生机盎然的今日画卷。它教人敬畏,也教人珍惜;它让人感叹天地的浩渺,也让人懂得奋斗的可贵。
山河不语,长风不息。乌鞘岭的传奇,草原的秀美,连同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勤劳与坚韧,都化作一声悠长的回响,随着祁连山的风,一代代传下去,永不消散。

金强河,天祝草原上的“琴弦”
马牙雪山的冰雪,千百年不停消融,汇成一脉清流,便是金强河。有人说,金强河是天祝草原的一根琴弦。雪山为琴柱,草甸作琴身,哗哗流淌的河水,就是拨动高原大地的琴弦,日夜弹奏着属于华锐大地的岁月乐章。
早年我在天祝各地打工,往来于抓喜秀龙、打柴沟、华藏寺之间,常常与金强河相逢。它不像大江大河那样汹涌浩荡,却自雪山深处缓缓走来,穿行在草原、峡谷与村落之间。河水清冽透亮,是高原最纯净的活水。浅滩处,水流轻拍乱石,叮咚作响;宽阔的河谷地带,河面舒展,碧波漫过滩涂,滋养两岸无边无际的草场。
站在河畔远望,马牙雪山皑皑雪峰横在远方,白云在山巅缓缓游走。金强河就像一条银色丝带,缠绕在碧绿的草甸之上。河畔的草,因河水的浸润格外丰茂,金露梅、马兰、格桑花一簇簇开在河滩,黄的、紫的、白的,随风摇曳。白牦牛、藏羊散落在河边草滩,低头啃食青草,偶尔抬眼望向流水。牧人的帐篷星星点点分布在河岸,袅袅炊烟升起,五彩经幡迎着河风猎猎飘动。
这根“琴弦”,弹奏的是草原的四季。

春日,冰雪消融,河水渐渐苏醒。残雪还留在背阴的山洼,金强河已经冲破冻层,汩汩奔涌。融雪顺着沟壑汇入河道,水声清脆,仿佛琴弦初拨。河滩上草芽破土,鸟兽归来,河谷慢慢褪去冬日的沉寂,处处是复苏的生机。
盛夏,是金强河琴弦最欢畅的时节。雨水与雪山融水一同汇入河道,河水丰盈。风掠过草原,拂过河面,水波荡漾,水声和牧歌交织在一起。每逢六月盛会,各族群众齐聚河畔。赛马奔腾,锅庄起舞,人们支起帐篷,煮肉饮酒,欢声笑语漫过河谷。河水哗哗作响,伴着歌声笑语,把高原的热烈与淳朴,尽数弹唱出来。
入秋之后,草原渐渐染上金黄。金强河依旧静静流淌,岸边桦树、灌木层林染彩。河水映着蓝天、黄草与远山,波光粼粼。风轻水缓,琴声变得沉静悠远。漫步河滩,听流水低语,看落日铺洒河面,满目都是高原秋日的辽阔与安宁。
寒冬来临,朔风席卷高原。河面部分结冰,薄冰下河水依旧暗暗流动。大雪覆盖两岸草滩,天地一片素白。河水的声响变得低沉,似琴弦被寒风轻拢,在寂静的山野里,默默吟唱。

金强河这根琴弦,弹唱的不只是四时风光,更弹唱着人间往事。古老的代乾古城、大营盘古城,就静卧在河岸边。夯土残墙隐没在青草之间,见证过古代部落的兴衰,听过丝路商旅的脚步。千百年来,华锐藏族先民逐水草而居,依河而生。河水滋养草场,草场养育牛羊,人与河流相依相伴,代代繁衍。老辈人敬畏河水,把它视作大地的血脉,逢年过节,会在河边祈福,把心愿托付给奔流的河水。
我曾在工地劳作之余,独自来到金强河畔。一身尘土,卸下打工的疲惫,静静伫立岸边。听河水潺潺,看云影在水面缓缓游走。望着这奔流不息的河水,心中感慨万千。这条河,见过古往今来多少悲欢,见过牧人的烟火,也见过我们普通打工人奔波谋生的身影。
岁月流转,山河巨变。如今的金强河,经过生态守护,河水愈发澄澈。水鸟时常掠过河面,嬉戏于浅滩。昔日的游牧草原,也迎来新的光景。河谷两岸,村镇兴旺,农田阡陌,公路桥梁横跨河道。古老的河流,依旧奔流,琴弦依旧在弹奏,只是乐曲里,又添上新时代的新调。
金强河,是天祝草原的一根琴弦。雪山作柱,流水为弦。它弹尽四季轮回,弹尽千年往事,也弹唱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烟火。山风拂过,流水叮咚,那一曲高原长歌,岁岁年年,回响在祁连东麓的大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