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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纪的故事(八)
小茉莉花,你在哪儿
作者:柯焱煊
说的依旧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赣西北幕阜山区一段浸满血泪的往事。
幕阜山脉黄龙山东麓,古称仁乡,即今黄龙乡。虽是闭塞山沟,却历来崇文重教,不少山里人家哪怕日子再苦,仍坚持送子弟读书。龙松与南敏,便是当地的一对知识分子。求学岁月,二人不畏山高路远、家境清贫,长辈也全力支持,咬紧牙关供他们完成学业。学成之后,二人相约结伴走出大山谋求生计,凭借扎实学识,成功在省城觅得教职。朝夕共事,情愫渐生,结为伉俪,夫唱妇随,教书持家两不误,先后生下三个儿子,阖家安稳和睦,远在山里的长辈也为之欣慰。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日寇进犯,战火很快蔓延至省内,省城局势日益动荡,人心惶惶。龙松眼见城里已经难以安身,接连收到老家来信,老父亲在信里告诉他,族中叔伯同心协力,新修了屋舍、置下田产,乡间生计尚可维持。夫妻俩反复商议,思量乡间安稳,心生归园之念。到1939年前后,省城战火愈烈,物价飞涨,民生凋敝,夫妻俩下定决心辞去教职,携家眷辞别省城,举家返回仁乡故土。
回乡最初两年,日子尚且称心顺遂。靠着积蓄与吃苦耐劳,夫妻俩慢慢熟悉山地农事。闲暇之余,夫妇二人就在自家厅堂开设蒙学,不收分文,义务教周边农家孩童读书识字,乡邻无不感念。回乡不久,南敏又诞下一女,正是全家期盼已久的小女儿,取名茉莉。小茉莉生得灵动乖巧,两岁便能满屋跑动,最爱和三位哥哥捉迷藏,是全家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龙家是当地殷实农户,所居胚砖屋宽敞实用,一共六间卧房,屋内屋外各类农具齐备。旧时山区没有电动碾米机具,稻谷脱壳全靠砻、风车、对舂,搭配箩筐、篾盘、米筛、撮箕一应器物,龙家全都置办齐全。孩子们最爱围观舂谷扬谷,常在农具之间追逐嬉闹。有一回龙松与南敏下地劳作归来,嘱咐大儿子归海照看小妹,回家却不见孩子踪影,夫妻俩连声呼唤小茉莉花。忽然风车斗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小茉莉笑嘻嘻喊道:“爸爸、妈妈,我在这呢!”守在一旁的归海见状哈哈大笑,疲惫的夫妇俩也被孩童天真模样逗得开怀。
好景不长,连年战乱的阴影逐步侵入深山。幕阜山区自此动荡不休,过境与驻扎的部队往来不断,先是躲避日寇袭扰,之后地方派系纷争四起,更有一伙行踪诡秘的黑衣人横行乡里,说不清是散兵还是匪类,四处劫掠。十里八乡不断传来谁家遭抢、举家逃难的消息,原本安宁的山沟,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乡间蒙学也被迫停办,农家孩童再也无法安心读书。
战乱扰攘的两年间,龙松的父母操劳忧惧,先后在半年之内相继离世。龙松夫妇恪守乡间礼俗,倾尽财力隆重安葬二老。办完丧事,褪去丧期的哀恸,现实重担骤然压到夫妻肩头:二老再也不能搭手帮扶家事,多年积蓄也因丧葬耗费一空。万般无奈,唯有埋头苦干撑持家计。龙松勤于劳作,不肯偷闲,南敏操持内务,与丈夫患难与共。几个孩子也早早挑起担子:大儿子归海已是家中得力帮手;二儿子腾云开荒肯干,曾被毒虫咬伤依旧不肯停工;三儿子澄波年仅六岁便主动放牛,遇见险情也不胆怯。
除耕种之外,全家想方设法经营副业补贴家用,就连小小的茉莉也常跟着母亲进山采药。见父亲胃痛不适,她还会亲昵地靠上前,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肚肚疼呀?我与妈妈去煎药药吧。”为增加收入,龙松还学会烧炭,砍柴、砌窑、控火、出窑,整套工序从头学起,从前教书的文人,硬是练就一手烧炭本事。
时至深冬,临近小年,龙松带着三个儿子烧好一窑栎木炭,炭质光亮紧实,品质上佳,能卖上好价钱。眼看天气即将落雪,一旦大雪封山,来不及封窑转运,整窑木炭便可能全部报废。大年三十下午,天上飘起小雪,龙松带着三个儿子去挑炭下山,父子四人各担一挑,轻重分配妥当,满心欢喜往家赶。山下断断续续传来零星爆竹声,正是千家万户辞旧迎新之时。
归途必经万家山一处陡坡,小雪之后路面湿滑难行。父子四人小心翼翼,慢慢溜下陡坡,刚到谷底,骤然被六个裹着黑衣的彪形大汉拦住去路——正是乡民口中传闻已久的黑衣人!
龙松快步上前,挺身将三个孩子护在身后,低声陪话:“各位大爷,咱们前世无冤,今世无仇,都是受苦的山里百姓,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们过路。”
“过路?可有买路钱?”为首一人开口,口音并非本地仁乡腔调。
“我们若是有钱,大年三十何苦还上山挑炭谋生……”
“不必多言,把炭挑到那边山洞存放!”黑衣人一声令下,强行把父子辛苦烧制的木炭尽数掳走。三个孩子看着自家劳作换来的财物被抢,委屈地放声大哭。
转瞬之间,又有十多名黑衣人现身,同样一身黑衣,逼迫龙松带路,直奔龙家而去。龙家独居山中,邻里相隔较远,黑衣人毫无顾忌闯入宅院。家中孩童慌忙四散躲避。黑衣人从屋内谷箩上解下棕绳,将龙松捆缚,绑在碾米房的风车之侧,随即全屋上下大肆搜刮。龙松早年教书所用的手表、皮箱、皮鞋,全都被翻出掠走。
搜到家中藏书,黑衣人当即下令:“《三字经》《增广贤文》……烧掉!”
“《唐诗三百首》,烧掉!”
“草药典籍《诸药识性》,烧掉!”
龙家祖上留存下来的旧书被悉数装入箩筐,搬到屋外堆起焚烧。当见到珍贵线装古籍《十三经注疏》被投入火堆,龙松心痛难忍,闭上双眼,无力阻拦。
一番抄掠,黑衣人苦苦搜寻他们最想要的银元,掘地凿墙,四处翻找可疑之处,却一无所获。逼问龙松,得不到口供,便拿绳索当作鞭子,对龙松一顿毒打,一介文弱书生被打得奄奄一息。
搜刮完毕,黑衣人将粮食、家畜、年货全部掠走,拖着满身伤痕的龙松向外带走,临走之时,一名喽啰还狠狠拿梭镖戳坏大门张贴的财神画像。南敏不顾一切冲上前苦苦哀求,希望对方放过丈夫,徒劳无功。黑衣人扬言:“三日内,拿银元来取人!”南敏急忙转身进屋取了一件丈夫的衣物,追出门去……
南敏折返空荡荡、狼藉满地的家中,丈夫被掳走,她急忙清点孩子,猛然发觉小茉莉不见踪影。她大声呼喊女儿名字,带着几个大儿子四处搜寻。大儿子归海在碾米房发现米砻边沿,悬垂着一只小小的脚丫——原来慌乱之中,小茉莉躲进砻盘内藏身。众人连忙将她抱出,南敏接过孩子,只见小茉莉面色紫绀,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探摸口鼻,已然气息全无。可怜年仅两岁的小茉莉,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劫掠惊吓致死。
这一刻,南敏只觉得天崩地裂,大年除夕,祸从天降,家破人亡,这一家人该如何熬过这个寒冬,继续活下去?
龙松被掳之后命运如何,一家人后续的艰难境遇,尚有待走访当地高龄老者继续考证探寻。感兴趣的读者,亦可参阅九江著名诗人卢象贤先生长篇纪实小说《山沟里的故事》,了解更多当年幕阜山区乱世众生的故事。(本文根据此小说片断改写。)
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当年幸存的兄长写下悼亡小妹的诗作《妹枉死六十年祭》,凭吊早早殒命于乱世的幼妹:
覆巢之下一时空,
黑衣抄家小命终。
广播犹歌万寿调,
皇恩不赦两龄童。
亲娘和泪裁楼板,
慈父关棚屈罪躬。
阎殿应无人世恶,
子规莫要乱啼红。
2026–丙午仲春
于东莞
作者简介:柯焱煊,笔名木可,1949年生,籍贯江西修水。退休媒体人。著有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等三部。近年美篇发文三百余篇,评精220篇,获评文学优质作者。最近参加有关比赛,散文《士兵》获特等奖。部分作品被载入百度文库。《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