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种下梧桐树,自有凤凰来”——娘的故事带来了一棵神奇的梧桐,它见证了家族的生息与爱意。这棵树在院中撑起一片天空,春天花香醉人,夏天荫凉欢聚,冬日亦有喜鹊相伴。它不仅带来吉祥,更在岁月中教会我们宽容、感恩与坚韧。即便倒下,它仍在原地重焕新生,成为一段关于亲情、生命与精神传承的温暖记忆。
我家小院北侧,耸立着一棵梧桐树。
年龄不是很大,长得腰粗体壮,直立如柱,有五层楼高,仰视令人落帽,蹲下伸开双臂拥抱树身,两个人才能相接合拢,树冠直径达40平米,犹似一把巨伞,绿云撑天,翠色盖地,蔚为壮观。一个本就不大的院落,生长出如此高大雄伟之树,真乃十分罕见!
梧桐树生长在我记忆的深处,树的年轮就像大脑沟回一样储存着世间的风和雨、雪和霜、人和事。我从树干枝桠间,从绿叶婆娑中,读出了苍劲之美,读出了沧桑之叹,读出了人生感悟。
上世纪70年代末,正当梧桐花初开之时,我娘讲了一个梧桐树与凤凰的故事。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把凤凰崇拜为“吉祥之鸟”、“太平之鸟”。那鸟从南海飞到北海,路途那么遥远,却“非梧桐树不栖”,因此梧桐被视为“神树”、“灵树”、“高贵之树”。家乡人处处栽之,他们信奉“种下梧桐树,自有凤凰来”,凤凰至则吉祥来。
娘的故事有几许传奇色彩,可我爱人则深信不疑。第二天中午,她竟不顾自己已有9个多月的身孕,硬是从十里路之外的林场,将一棵吐着嫩芽、10公分粗、5米多高的梧桐树苗扛进家门。娘抚摸着树苗,就像见到了自己的孙子一样,高兴得不得了。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正午,娘一边炒菜做饭,一边指挥栽树。我和八弟将晾晒干的土与少许羊粪掺合后垫于穴底,将余剩的鲜土拍散弄碎后填上,用脚踩实,再用乳白的淘米水浇足定根水,又封了一层土,将这棵作为吉祥物的梧桐树,连同娘的念想,栽进了院子。
梧桐树果真灵验。第二年的阳春三月,爱人就为我生下了一个九斤半的大胖小子。娘兴奋得眼角也在笑,她逢人便讲:“这大胖孙子是俺家梧桐树带来的。”小家伙长的虎头虎脑,漂可爱。那梧桐树似乎是要给娘展示它的生命力,枝叶茂盛,挺拔向上,神采飞扬。看着这一切,娘的脸上总是漾起自豪而幸福的微笑。每逢有人来到,她就站在梧桐树下,拍拍树干,指指满树的绿叶,说着笑着,赞美着。
从此,我们将这棵梧桐树视为自家绵绵延续的血脉所在,繁衍不息的见证,百般珍惜,精心呵护。娘常用淘米水浇灌,催促八弟培土施肥,三番五次给邻居讲不要让孩子上树攀爬,还不放心,又让八弟用细竹竿为梧桐树扎起了结结实实的围挡。像是得了天力地劲似的,谁都没想到这棵梧桐树生长这么神速,也就七八年时间,它就由初时的细细弱弱繁茂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春天来临的时候,淡紫色肥厚硕大的梧桐花开满树冠,很多花连成一串,一团团,一簇簇,开得那么热烈,像一个有情怀的人,不管不顾着,甜滋滋的香味充盈着整条巷子。偶尔有带着肉质花蒂的梧桐花从树上砰然落下,就会有小孩子跑过去,捡起来,去掉花蒂,把花的底部放进嘴里,吮吸它甜甜的味道,吹出一首首动听的歌谣。一阵风儿吹过,梧桐花纷纷落地,好像是下了一场紫色的雨。行走其下,深深地吸一口气,那香气会充满心脾,使人感到肺腑通透,神清气爽。我俯身打量着满地散落的小精灵,脑袋里涌出了一堆一堆幻想,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梦,神思飞到九霄云外……
盛夏的日子里,梧桐树的阔大叶片变得更浓密了,叶子表面布满了一层密密的茸毛,用手摸去细细的,放到鼻子前闻一闻,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也说不出难闻。繁茂的树冠把整个院子及周围邻居的房屋遮盖得严严实实。一走进我家小院,看到那蓬形同巨伞的树冠,闻到浓郁香甜的桐花气息,身上的燥热瞬间不翼而飞,心里感觉凉快极了。我最喜欢早晨坐在院子里读书,在桐花的香气里渐渐沉醉,这美好的记忆已经深深地融入生命体验,让我感受到了人生的诗意和美好。每当想起,就觉得很幸福。
大树繁花,惊世骇俗!招来了四面八方的蝉和麻雀们,蝉扯着嗓门不知疲倦地叫着,伴随梧桐树鸣叫一个夏天。那麻雀多得让你数也数不清,它们总是早出晚归,清晨天蒙蒙亮,就听见它们叽叽喳喳嘻嘻索索的声音,大约经过半个时辰的亲亲热热,依依不舍的告别,它们呼啦啦飞走了,梧桐树恢复了平静,而每到夕阳西下之时,忙碌了一天的麻雀们,好像如约而至,它们呼啦啦又回来了。顿时,梧桐树热闹非凡。麻雀们的欢声笑语漾溢满树,如同一部大合唱,又如同一部交响曲,大老远都能听到。在这部大合唱交响曲里,让我欣赏到了友谊,欣赏到了快乐,欣赏到了幸福!
每当吃饭的时候,我把小方桌搬出去,一家人围坐在树荫下,吃着娘擀的手擀面,喝着娘熬的绿豆小米粥,说说笑笑,其乐融融。今天想起来,仍然觉得很惬意。这里是会场,是娱乐场,是邻居们互相说话的地方。老人们坐在梧桐浓荫里或谈古论今或对弈或打牌,女人们嗑着葵花籽,边品咂边扯闲篇儿,一会窃窃私语,一会哈哈大笑,闹哄哄的能把梧桐树抬起来,孩子们围着大树捉迷藏或追逐嬉戏,大呼小叫声,欢快的笑声,总是不断地从我家的院子里飞扬起来,荡漾在夏日的天空里,那生活真如同梧桐花一样绵甜。
稀落的蝉声渐渐隐去,是秋天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枯黄,被风刮着一片片落下来,一天天,北墙根下便堆积起一堆一堆干枯的叶子。落叶期的梧桐树,像一只脱毛的鸡,甚是狼狈。到了冬天,树上残存的几片叶子也全部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在空中伸展着,承受着生命之冬。几个虫茧挂在上面,还会有几串春天花开过结下的种子。清冽的风在枝头回旋低吼,打着呼哨划过冬天的天空,它仿佛正在经历着一场人为的疼痛。
我蜷缩在被窝里,想此时的梧桐树一定是很冷的,也可能还会有失落感,尽管它表面上不会流露出来。蝉没了,麻雀们飞了,昔日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光秃秃的梧桐树静静地站在那里,样子怪可怜的!让我有些同情,让我有些神伤,每次从它身边走过,我都要驻足深深地望它一眼。慢慢地,我发现,寂寞了一阵子的梧桐树,好像多了一些冷峻,多了一些清醒,多了一些坚强。
冬天的一个早晨,我在房间里就听见院子里有喜鹊在叫,呷—呷—呷—,脆而亮的叫声,传过去再传回来些回声,远近的人听了,心里都泛起一些欢愉来。好像还不止一个喜鹊,我开门在看,让我喜出望外,好几只喜鹊来了,在梧桐树上跳上跳下,一边跳一边叫。鹊登高枝,寓意吉祥。娘说,喜鹊叫,喜事到。以后我还观察到,几乎每天清晨都有喜鹊在梧桐树上唱呀跳呀的,此时此刻,不急着起床,静静听上一会儿。其实,比起人来,喜鹊纳言得多,你一言我一语,不抢白,不慌张,中间的沉默像在思考。我对梧桐树那颗揣揣不安的心总算放下了。落叶的梧桐树还有喜鹊喜欢它,还有喜鹊天天陪伴它。这是梧桐树的“喜事”,这不也是我的喜事吗?我想,这个冬天,我的梧桐树是不会寂寞的!
梧桐树懂的宽容。虽然麻雀们在失落的时候走了,好像不近人情,有些势利,但是,它们也有自己的难处,它们没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它们也应该去寻适合自己的“乐土”呀,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当自己枝繁叶茂的时候,它们不还是会回来的吗?梧桐树懂得感恩。它不会忘记麻雀们曾经与自己的朝夕相处,不会忘记曾经带给它的许许多多的快乐!梧桐树懂得珍惜。在它失落的时候,“善解人意”的喜鹊居然来陪伴它,陪伴它走过一个漫长的冬季。如果把麻雀们比作梧桐树的热情浪漫的恋人的话,那么,喜鹊不就是梧桐树可以托付终身的伴侣吗!繁华的时候有麻雀们歌唱,失落的冬天有喜鹊陪伴,这就是梧桐树实实在在的幸福!
桐木是极有性格的。北宋人陈翥在《桐谱》中说:“桐之材,采伐不时而不蛀虫,渍湿所加而不腐败,风吹日晒而不折裂,雨溅泞泥而不枯藓,干濡相兼而其质不变,柏虽寿而其永不敌,与夫上所贵者旧矣。”桐木质地轻,纤维好,是做乐器的上好材料,古筝、扬琴、琵琶、二胡、阮等许多乐器,都是桐木雕刻而成的。这种树木经历了自然界的各种锤炼,变得既轻柔又坚韧,弹奏出的声音余音绕梁,轻悠和谐,好听极了。故中国梧桐被欧洲许多国家引进栽种,它的英文名字居然叫phoenix tree(凤凰树)
日升月落,岁岁年年,暑往寒来,梧桐树一任天空风卷云舒,不惶悚,不惊乍,安详而静谧地沉思,坚韧而执著地恪守,落落大方,从从容容地走过属于自己的季节,在千姿百态的大千世界里坦坦荡荡地展示着属于自己的生命图腾。
梧桐树对我的影响和启迪是重要的。多少年来,梧桐树一直伴随着我的人生脚步。每当我走得乏了累了,遭受挫折或失意之时,总会想起家中的那棵梧桐树,只要一想起梧桐树,我内心的那些痛,刹那间就没了,梧桐树静静地暖和着我,温润地抚慰着我的心,给了我无穷的智慧和力量,化解了生活中太多的无奈与遗憾。
在我远离家人、最孤独最焦虑的那段日子里,只有那棵不言语的梧桐树陪伴着我的亲人,为他们遮风挡雨,随他们看日落日出。它那么笔直地一路向上伸长,全凭一己之力,骄傲地把美丽的梧桐花挂在最高处,不枝不蔓,不虚与委蛇,不矫情做作,也绝不向世俗低头俯就。这些都多么合自己的胃口,自始至终,我不是都要求自己如此做人吗?梧桐树的品格深深埋入我的心底,早已成为心中的偶像……
世间万物都有“繁花散尽”的时候。1997年的春天,又是梧桐花盛开的季节,但种树人,它的缔造者——我的母亲,却抛弃了烦恼,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喧嚣的世界,再也看不到这梧桐花开瑰丽壮观的景象,也无法享受刚刚过上的甜蜜滋润的日子,撒手人寰,走完了她坎坷的人生之路。
娘辞世不久,突然有一天,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雨,一下子将巨大的梧桐树刮到,一个美丽的生命夭亡了。有人说,梧桐树是娘的灵魂,娘走了,梧桐树也随之而去了。奇怪的是,被刮倒的梧桐树不是倒向房屋,而是倒在只有几米宽小院的围墙上,周围的房屋丝毫无损,真是太神奇了!
正因为有了这件事,周围的人更加尊重这棵树,更加怀念这棵树。那个时节,我和家人面对现实的突然变故,面对我们承受不了的沉重,无助而茫然。那是一种繁花落尽,曲终人散的愁苦味道。
作为生命本体,我更崇敬的是梧桐树自身独有的无比顽强无比旺盛的生命力。那棵原本死去的梧桐树——曾经几遭狂风、暴雨、雷击,被连根拔起,居然在原地之上复又破土钻出新干繁枝,而且郁郁葱葱,亭亭玉立。白居易说原上草是“野火烧不尽”,这梧桐却“狂风刮又生”。
我抚摸着树干,迎着风,一股熟悉的温情夹裹着淡淡清香扑面而来,那风轻轻地吹拂着我的脸、我的发、我的衣衫,仿佛娘化成了家乡的风,包裹着她深爱的儿子。我闭着双眼倾听那风的话语,感受那风的抚慰,令我沉醉,令我感慨。这梧桐树绝不是平凡的树!在它朝气蓬勃的青春年华,曾经为人们撑起一片绿荫,在它生命危急的紧要关头,仍不忘保护别人,即便将自己变成泥土肥料,也要义不容辞,责无旁贷地承担起抚育后代的历史责任。
永远屹立的是崇高的精神,崇高的精神永远令人敬畏。
可爱可敬的梧桐树啊,你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昂首挺胸承载着波涛汹涌,云雾翻飞的历史风云;你是爱的化身,喃喃絮语,倾诉着母亲对子女疼爱有加的一片深情厚谊和情操;你是希望的象征,象征着老辈人对好日子的希冀和对美好向往的殷殷期盼,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体现着一代新人成长的历程。
作者简介:韩宝林,1953年生,河北磁县人,本科学历,曾任河北邯郸市峰峰矿区、邯山区、复兴区检察院检察长。在复兴区创建了全国模范检察院,先后被最高人民检察院荣记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二次、三等功三次,后从邯郸市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局长岗位退休。喜欢文学,系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韩宝林文集》《基层检察感悟》《深深的脚印》《歌儿唱给自己听》《露珠集》等文集。其中,《韩宝林文集》获最高人民检察院优秀图书奖。
编审:《燕赵佳话》总编、《百度网友》基础作者、《搜狐号》作者、《都市头条》认证编辑、都市头条红榜名人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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