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医（10首）

陕西 / 空也静

豆包导语

空也静这组《就医》十首短诗，立足乡土记忆、现实境遇与内心省思，以朴素锐利的口语，打通自然物象、个体命运与时代世相。既有黄昏风雨、秋日乡野、白露落叶的风物描摹，也有就医、开会等现实切片；借约会的遗憾、归根的苍凉、假牙与真假的思辨，叩问真与假、得与失、归与离。诗人不做宏大抒情，善于从小事物、日常场景切入，于冷静克制的叙述里藏住痛感与思考，草木即人世，小事见众生。

1 黄昏

跑累的风

蹲在墙角喘着粗气

雷声仿佛一列绿皮火车

从头顶驶过

闪电撕开天空的伤口

大雨瀑布一样

砸向黄昏

密码锁把夜关在门外

油灯拎起一个影子

挂在窗户上

【点评】这首诗把黄昏雷雨赋予人格化色彩。风疲惫喘息，雷声比作呼啸而过的绿皮火车，闪电是天空裂开的伤口，巧用比喻拟人外化内心情绪。镜头由室外狂暴风雨转入屋内孤灯，密码锁隔绝夜色，窗上悬着单薄人影。外界喧嚣动荡，屋内只剩孤寂，自然景象与人的心境相融，画面冲击力饱满。

2 秋天

玉米腰间

别着一把三八大盖

压满了子弹

红线串起一个个辣椒

项链一样

挂在老屋的脖子上

隔着栅栏轻喊一声

苹果的脸颊

便泛起一片红晕

石榴咧嘴一笑

露出了满口金牙

绕着故乡溜达一圈

浑身沾满

故乡的味道

【点评】满是鲜活的乡土烟火，拟人手法灵动出彩。庄稼果蔬皆有神态，将枪械意象植入田园，刚柔碰撞。调动多重感官描摹秋日故土丰收图景，不直白抒发乡愁，只写漫步故土，满身浸染故土气息。把对家乡深沉的眷恋藏进质朴生动的物象之中，想象新奇，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3 九月

蛙声从池塘捞起

一件一件陈年旧事

玉米捂紧

吊在腰间的钱袋子

石榴柿子红枣

仿佛一群待嫁的新娘

羊群拖一身膘晚归

木门关住

一片月光

【点评】开篇通感别致，仿佛可以从池塘捞出蛙声与往事。九月乡间万物丰盈，庄稼果实被赋予人的情态，如同待嫁少女；羊群暮归，烟火安然。结尾木门掩住满地月光，动静收束有度。丰收景物之下裹挟旧时光的回忆，田园温润底色里浮动淡淡的怅惘，寥寥数笔，意境悠远耐品。

4 白露

一片叶子

顶一头白发

翻着白眼，口吐白沫

在地上打滚

风从身旁走过

谁也不肯停下来

扶一扶

【点评】借白露落叶隐喻人世寒凉。落叶不再是普通秋景，幻化为垂暮挣扎的生命，满头白发、倒地困顿。秋风漠然路过，无物施以援手。以草木喻人，写生命落魄衰微之时周遭世态的冷漠。没有激烈控诉，只用客观呈现画面，道尽人情凉薄，篇幅短小，隐喻厚重，读来心生悲凉。

5 就医

看了半天

一页页撕掉

X光CT磁共振透视超声检查

划去处方特效药进口药

揣着半瓶止痛片

回家

【点评】短诗直面现实就医体验，语言克制冷峻。罗列一长串检查项目，代表繁琐的诊疗过程，报告、药方接连被否定划去。遍做各类检查，特效药全部落空，最后只带走半瓶止痛片。不求根治疾患，只求缓解痛楚。写出求医无果的普通人的无奈，平淡叙事之下，藏着身体与精神双重无力。

6 真假

小时候

说一句假话

心里就发慌

现在说上一句真话

心里就发慌

用尽一生

只换了一个词

【点评】采用今昔对比，制造强烈精神反差。孩童说谎便内心愧疚不安，成年之后吐露真话反倒惶恐不安。漫漫一生，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仅仅交换了“真”与“假”的处境。语言朴素直白，不做多余修饰，剖开世道人心的颠倒。浅淡文字背后，盛满历经世事之后的荒诞与无奈。

7 约会

站在柳树下

不停朝远处张望

一阵阵风从身边刮过

月亮升起时

我走了

这么多年

一想起这事

便懊悔不已

也许多等一分

或者一秒

你就会赶来

【点评】书写一场错过带来的长久遗憾。柳树、晚风、初升的月亮，搭建清冷等待的场景，夜色降临，等待落空只能离去。岁月流转，往事反复折磨内心，不停做着假设。诗人不去追究谁对谁错，这份懊悔来源于永远无法验证的“也许”。既可解读情爱缘分错失，亦可隐喻人生机遇擦肩而过，留白悠长。

8 假牙

起初只一颗

真与假便开始较量

假的步步紧逼

真的一退再退

像一场战斗

一直打到弹尽粮绝

为了统一口径

一狠心

把最后一颗真的拔掉

现在一张口

全是假的

【点评】以假牙作为精妙隐喻，将牙齿损耗化作一场战争。虚假不断侵蚀真实，真实节节败退。“统一口径”一语双关，由肉身现象上升到精神层面。忍痛舍弃最后一点真实，开口便全是虚假。和《真假》构成姊妹篇章，肉身的妥协映照精神世界的失守，讽刺含蓄深刻，值得反复回味。

9 归根

每片叶子都能归根

一些人客死他乡

连个收尸的人

都没有

还有一些人

突然消失

灵魂无处安放

成了

孤魂野鬼

【点评】拿自然与人间做残酷对照。落叶尚有回归树根的宿命，人却未必拥有归宿。一部分人漂泊异乡身死无依，一部分人悄然消逝，灵魂流离。不做激烈呐喊，只是平铺两种人间悲剧。草木尚且有归处，部分人却连落叶这般简单的归宿都求不到。文字沉郁，写尽漂泊离散，命运的无常，读来满是苍凉。

10 开会

一帮人

围坐在一起

玩着击鼓传花的游戏

空话套话

如一道道硬菜

一下子全摆上桌面

一阵掌声过后

人走了

椅子一声不吭

坐在原地

等下一个会议

【点评】借用击鼓传花的游戏比喻会议现场，意象巧妙。空话套话化作宴席上的菜肴，讽刺形式主义。热闹掌声只是表象，散场之后人去屋空，只剩椅子静静等候下一轮。全诗画面感十足，冷眼旁观世俗场景。没有评判的言辞，只用客观场景描摹，把虚耗、空洞的现实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讽刺内敛而有力。

作者简介

空也静：原名魏彦烈，军旅诗人，大校军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刊发于《诗刊》《解放军文艺》《青海湖》《诗林》《草原》《诗江南》等500多种纸刊；出版《草原情歌》《风舞经幡》《格桑花开》《仰望昆仑》及英汉双语诗集《轮回》等多部。获昆仑文艺奖，唐蕃古道文学奖，诗歌春晚“全国十佳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