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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另融（山东）
秋日的蒙山，是天空写给沂水的长信，信纸是瓦蓝的，字迹是云的白。
我总爱在傍晚时分看云，看它们如何从端庄的楷书变成恣意的狂草，如何在最后一缕夕光里，把自己燃成灰烬，又在第二天的晨风里，重生为另一场盛大。云有千面，人亦如此。
那天，蓝得有些发脆，像刚从窑里取出来的钧瓷，随便一碰就要碎了满地。天这样脆，云却闲得很，一朵一朵，散漫地踱着，像退了休的老先生，提着鸟笼在胡同里溜达。金风是有的，玉露也是有的，它们合谋着，用微凉的指尖抚过重峦叠嶂。那山便像被情人抚过的猫，眯着眼，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风过处，树叶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的银灰色，整座蒙山便像被谁悄悄掀动了一角，露出内里更深的秘密。
云闲它的，秋却等不及了。远岭烧起来，千重焰，从山脚一直烧到山顶，烧到天边，烧到云里。枫树是“火源”，乌桕是“志愿者”，银杏是最后那把撒出去的碎金箔。火势汹汹，却烧得安静，烧得理直气壮。沂水也跟着起哄，从平川那头涌来，万顷澜，推着金黄的稻浪，一波，又一波，推到山脚下，撞碎了，又退回去，再推上来——那是大地的呼吸，深长，沉稳，带着熟透了的香。我立在田埂上，看这盛大的燃烧与奔涌。
老百姓有句老话：“七月八月看巧云。”农历七八月，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天上的云变化多端，巧夺天工。小时候听奶奶说，七月看巧云，八月看巧云，看的是巧云，练的是巧手——天上的云能变出什么，地上的手就能绣出什么。如今想来，这巧云之“巧”，不正在于它的千变万化、不拘一格么？
唐代林杰有《乞巧》诗云：“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那七夕的巧云，牵动的原是人间万千乞巧的心。女子们对月穿针，将红丝线一根根穿进针孔，穿不尽的是对巧手的渴盼，对美满的祈愿。《诗经》里又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那“流火”原是指大火星西沉，暑气渐退，秋意渐浓。古人观星象而知农时，那份从容与智慧，此刻全化在这满山满川的秋色里了。忽而又想起刘禹锡那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是啊，谁说秋天只有萧瑟？你看这秋日的生机与壮美，哪里输给春天半分？刘禹锡被贬朗州，尚能写出这般豁达的诗句，我站在这蒙山沂水之间，又有什么可悲切的呢？
“立了秋，把扇丢”；“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秋是懂得分寸的，它不急着冷，也不赖着热，只是一场雨一场凉地，慢慢把人往冬天里送。这份从容，倒是有陶渊明笔下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范。那是一种浑然忘我的境界，不经意间，南山便如老友般呈现在眼前，无需刻意，无需强求什么。率真如云，想怎么悠就怎么悠吧。
我忽然又觉得，自己也是一株庄稼，一穗稻谷，一颗在秋阳里慢慢变红的浆果。该听见什么呓语呢？是土地在嘱咐种子来年的去向，还是云在商量如何打发漫长的冬天？醉意淡淡的，像杯隔夜的茶，凉了，反而更见清冽。陆游说“四时俱可喜，最好新秋时”，这份闲适，大约就是此刻的心境了。
东篱下的菊，这个时候最堪怜。不是凄婉的怜，是疼爱。黄得那样认真，一丝不苟地卷着花瓣，像旧时女子仔细盘起的发髻，一根碎发都不肯乱。白得那样素净，像初雪落在宣纸上，还未化开。紫得那样端庄，像老祖母压在箱底的绸缎，偶尔取出来晾晒，仍带着樟木的香。它们不争春，不闹夏，只在秋日的薄暮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开成一种态度，一种对季节的回应。难怪陶渊明独爱菊，这花中的隐士，正是那份清淡与洁雅的最好注脚。
杨万里有诗云：“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这话说得极是。秋天最是通人情，它把丰盛摆在眼前，也把萧瑟铺在脚下；它给你果实，也给你落叶；它让你看到收获，也让你瞥见荒芜。它不骗你，不哄你，不假装四季如春。它坦诚得像一位老友，把脸上的皱纹指给你看，把鬓边的霜色亮给你瞧，然后说，看，我老了，可我也熟透了。这份豁达，正如李颀所言：“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心宽了，万事便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进沂水里，漂走了。
于是我把愁心作笑谈。把那些积了一春一夏的、发了霉的、长了芽的愁，统统拿出来，摊在秋阳下晒。晒着晒着，愁就薄了，轻了，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进沂水里，漂走了。漂到哪儿去呢？漂到冬天的门口，变成一瓣雪花，落在窗台上，被暖气一烘，就化了，没了，多好……
那天傍晚，我又去看云。天还是那个天，云却换了模样。它们不再闲散，而是聚拢来，堆成一座巍峨的城。城墙上插着旌旗，是夕光染的红。城门口站着两排卫士，是列队的雁阵。城中央似乎有座宫殿，宫顶的琉璃瓦在夕阳里闪着金光。我几乎能想象，里面住着一位秋之神，正伏案批阅这一年的收成：蒙山的板栗熟了三分，沂水的谷子割了一半，东篱的菊开得正好，南坡的柿子红得透亮……
我正看得入神，一阵风过，城塌了。城楼先倒，旌旗折断，卫士溃散。云层裂开一道缝，天光从缝里泻下来，像谁在天空打开一扇窗。窗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蓝得发黑。然后，云又重新聚拢，这回堆的不是城，是一群羊。羊群在天空中缓缓移动，吃着蓝色的草，喝着金色的露。牧羊人呢？想必是个顽童，把羊群赶丢了，自己不知跑到哪里去玩耍了。
云就是这样，一会儿一个模样。你看它像什么，它就是什么；你不看它，它也是什么。它是多边形的人生，可以温柔，可以暴烈；可以闲散，可以仓皇；可以粉身碎骨，可以卷土重来；可以在朝霞里新生，可以在暮霭里死去。它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就像人生，收着收着，就萧瑟了；开着开着，就荒芜了。可你若说它悲切，它偏不。它把千重焰燃给你看，把万顷澜推给你看，把东篱的菊色怜给你看。它用尽了全力，把自己活成一场盛大的告别。
此刻，天高得有些过分了。云自闲，风自凉，蒙山自巍峨，沂水自奔流。我自在地站在这里，看这多边形的秋天，如何把一场盛大的热闹，渐渐过成寂静。可我知道，寂静里藏着声音，萧条里埋着种子，我笑谈的愁心里，住着明年的春天。
那就这样吧。我把愁心作笑谈，把笑谈作种子，种在蒙山沂水之间。等一场雪落，等一场春风，等某只不知名的鸟，衔来一粒发芽的早晨，种在云的故乡。
闲云悠悠一笺秋
是天空写给蒙山沂水的信
有时写楷书
有时写狂草
有时什么也不写
它把千重焰燃成灰
又在灰里重生
我站在旷野里看它
看着看着 就成了它
成了云 成了风 成了秋日里最轻的一声笑
成了多边形的人生里
最自在的那条边——
闲云悠悠 ，一笺秋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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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