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外
我的书桌紧贴着窗台,窗框像一方小小的画框,装下了我抬头就能望见的世界。写作业写得眼睛酸涩时,我最习惯的动作,就是搁下笔,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静静趴在窗沿发呆。窗外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不过是我们小区最寻常的一角——几棵梧桐、一条砖石小路、对面楼栋的灰白墙壁。但看得久了,我发现这扇窗藏着整整一年的脉搏,陪我走过无数个平淡却踏实的日子。
窗外最醒目的是那三棵梧桐,它们是我四季的日历。
初春时节,枝头还是冬日遗留下的铁灰色,干枯而沉默。可某个不经意的清晨,我推开窗透气,却看见最顶端的细枝上,爆出几粒鹅黄的嫩芽,小得像针尖,却倔强地对抗着残寒。风从窗缝挤进来,还带着凉意,但吹动那些嫩芽时,枝条摇晃的弧度忽然变得很柔,像是大地苏醒前第一个呵欠。我忍不住每天多看几眼,看那芽尖一点一点展开,从米粒大变成指甲盖大,颜色也从嫩黄转为浅碧。阳光好的日子,新叶薄得透光,像一片片半透明的玉。窗台上偶尔会飘落一瓣早开的花,不知从哪儿来的,我就夹在课本里,当成春天对我的问候。
等到梧桐叶终于连成浓荫,夏天就轰轰烈烈地来了。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火舌,可窗外的绿伞把光线滤成温柔的金色,洒在我摊开的作业本上,轻轻晃动。蝉鸣是夏天最张扬的背景音乐,从午后一直唱到傍晚,嘶哑又执着,起初觉得聒噪,听久了反倒像老朋友在唠叨,少了它反而不习惯。楼下总会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骑滑板车的小男孩猛地拐个弯,后面的小姑娘追得气喘吁吁,边跑边喊“等等我”。偶尔有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歪着脑袋啄一啄自己羽毛,我稍微动一下椅子,它们就“轰”地散开,像炸开一把灰褐色的豆子。热浪滚滚时,我趴在窗台,下巴贴着微凉的瓷砖,看着满眼浓绿,心里的烦躁就像被水浇过的炭火,滋滋地慢慢熄灭。
入秋后,窗外的色调一天比一天温厚。先是叶尖染上淡黄,接着整片叶子变成赭石色、金黄色,像被夕阳反复浸染过。某个起风的黄昏,第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安静地贴在小路上。后来落叶越来越多,风一过,哗啦啦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楼下的大爷每天清晨都来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缓慢而规律。我做题做到头脑发胀时,就盯着那些飘落的叶子发呆,看它们如何被风托起又放下,忽然觉得时间也是这样,看似慢悠悠,一回神,秋天已深。秋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干爽的凉意,吹得桌上草稿纸微微掀起,我伸手压住纸,心却跟着风跑远了,跑进那一片金黄里。等回过神来,笔下的题目竟也觉得亲切了几分。
冬天来的时候,梧桐褪尽繁华,只剩下遒劲的枝干直指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简洁的素描。晴天时,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交错的光影,随着时辰推移缓缓挪动,我常在课间盯着影子走神,像在看一座沉默的日晷。最惊喜的是下雪天。清晨拉开窗帘,窗外白茫茫一片——树枝上卧着蓬松的雪,像裹了一层棉花;楼下小路上的脚印浅浅的,通向远方;整个世界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偶尔传来枯枝“咔嚓”一声折断的脆响。我推开一小扇窗,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味。屋里暖气融融,窗外冰天雪地,一窗之隔,却让我觉得格外安心。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雪中反而显出另一种挺拔的美,像沉默的守望者。
其实这扇窗我开了无数遍,窗外的世界我以前总觉得平淡无奇。现在慢慢明白,春天第一枚嫩芽的惊喜,夏天蝉鸣里藏着的热闹,秋日落叶飘旋的姿态,冬雪覆盖后的静谧——这一方小小的窗,竟悄悄收纳了一整年的轮回,也收纳了我所有疲惫与欢喜。累了的时候,我抬头看窗外,看云在梧桐树顶上的天空缓缓移动,看行人匆匆走过砖石小路,心里的烦闷便被一点点抚平,消散。
生活未必需要奔赴远方才能寻得诗意。就在我日日伏案的书桌旁,这一扇普通的窗,已经赠予我最朴素也最持久的温柔。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陪我从春天走到冬天,从懵懂走向长大。而我,也终于学会了在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里,为窗外的风景,轻轻停下笔,好好看一看。
作者:李雨欣,女,湖南衡阳县蒸阳中学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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