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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大门
刘林海

旧时把官府称作衙门。一个“门”字,无非是表明威严与仪态都长在脸面上。衙门是杀伐果决的神圣之地,进出衙门的人,要么是执掌生死予夺的有司,要么是虔诚待决的黔首。故而进出衙门的人,前者轩昂,后者戚戚。大约是为了让往来于衙门的人将举止置于阳光照射之下,先贤们设计了衙门口朝南开的范例。但囿于时代的局限和人性的贪婪,这朝南的衙门常悖离设计初衷,屡屡演义出人尽皆知的龌龊。
翻天覆地的革命让旧衙门土崩瓦解,当人民法院横空出世后,一个全新的机构肩起了扶正祛邪的社会职能。同样是评断是非,依旧是予夺裁处,但这除暴安良的公器却不再依赖唬人的门头立威。八十多年前,赤色旗帜下出了一个马锡五,把流传上千年的坐堂问案方式抛到了九霄云外,在没有门头的田间村口,执法者席地而坐,于乡民的围观中听诉理讼,一桩桩你长我短的是是非非,在风清云淡中定纷止争。翻了身的百姓们如梦初醒,原来衙门可以不要大门。
当共和国从积贫积弱的困境中走出来时,各行各业欣欣向荣,但在林林总总的大小机构中,悬着国徽的法院门头却往往显得寒酸。个中原因,不外乎担着矫正职责的审判机构,以身作则奉行勤俭理念。那时候,法院的大门一般都畅开着,闲遐的民众可以随意漫步进入审判大庭,在观赏审判艺术中乐得受些教育,甚至内急的过往者亦可理直气壮地进院子自行方便。这一切,缘于那时候人们认知很朴素,人民法院为人民的理念深入人心。
一眨眼的功夫,苦日子成了过去时。当大大小小的社会机构竞相妆扮形象时,法院也开始注重起门面建没来。基于在社会活动中日甚一日的权重色彩,法院的用度率先得到了保障。不长的时间,一座座美仑美奂的审判大楼拔地而起,与之相匹配,雄气的面街大门常常力挫群芳。照理说,这本属令民众豪迈的投入,可不经意间,却让过惯了小日子的平头布衣进出大门时自惭形秽,心慌气短。

随着时间的推移,法院大门的显赫硬件连带着把软件也带动起来。原本只是沟通内外的传达换上了威严的制服,起先那形式上的盘问渐渐地进化为搜身检查,再后来,现代化的电子检查仪与光机透视机诸项设备成了标配。进一趟法院,有若机场入安检,堪比跨国过海关。
不知从何时起,一些具备占地优势的法院开启了偏门。高悬国徽的大门整日里关得严严实实,不谙情形的外来者常是望门兴叹。体恤民情的法院会设立导示牌,若缺了这点暖心关怀,那就只能在不厌其烦的打问下,于曲里拐弯中去寻那精检严查的入口。
门是供人进出的,但进出的方式大有讲究。据说显赫的寺庙一般有三开拱门,善男信女与信众香客须得右门进左门出,而中间的大门则永远紧闭着,只有君王驾临时才偶开一会供其出入。以是观之,法院堂堂正正的大门,似乎也须得在特殊的时刻面对特殊的访客才可打开。拉开思绪畅想,有上级莅临指导,遇社会交流观摩,估计大门总是要开的,或者,为彰显人民至上的原则,若逢为人民代言的人大代表造访,那大门不但要洞开,还可能拉上热烈欢迎的横幅。如若真的这般,这大门显然用场太小了。
心理暗示是人类特有的思维模式之一。来法院办事的人,除却特殊身份的业务沟通者外,大抵都是遇有麻烦讨个说法或寻个方案的人,用行话说,就是当事人及其关联人员。法院是讲理的地方,而评理断处的人,当然就是头顶国徽的法官。但法官也是俗人,或因素质,或因情绪,或因利益,评判结果偶一偏离公义,也并非稀罕之事。倘一切源于法官自身因素倒也罢了,当事人怕只怕外部影响左右了法官的心理与举止。于是,旧时俚语中衙门口朝南开的背景色彩,便顺理成章地笼罩于当事人的心头,便也就自然催生出下功夫找门路的心态。而今这不走正门走偏门的现实,如何不让本就脆弱的心理,妥妥地传递出心理暗示。
再说这进门的难易程度。多年以前,上上下下倡导开门办公,曾经把“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当成公务顽疾予以力除。可见,这保证大门的畅通当是改善官群关系的首善之为。然当下的法院大门,论设置及其管理,似乎与当年倡导之风气渐行渐远。大门的难进程度,已远甚于当年。若再从大门联想开去,那高大的审判大楼内部,一道道小门又不知布设了多少机关,有多少曲径通幽的门道,把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供民众进入法院的待检门前,常见一长串排队的人流。在不绝于耳的抱怨声中,屡有今不如昔的感言。间或有鹤发柱杖者,对照戏文中的场景,慨叹古时尚且衙前有冤鼓,百姓放胆奋击便可唤出大小命官,而今谒见人民法官却好比登天揽月。这难言的痛楚,岂一个辛酸了得。
其实事物总有个因果关联,法院大门的变迁,似也有难言的原因。有铁律禁止法官与当事人不当接触,这森严的大门,可谓一道坚实的屏障,自然把夹带苞苴者拒之门外。其实更为关键的就里,是此起彼伏的暴力抗法事件,君不见,冲击法庭、袭击法官的恶性事件一度频发,多少法院公物遭毁损,多少法官人身受伤害?为了保障法院的工作秩序,为了保护法官的人身安全,才有了这设防举措,也实属不得已中的下策。
但仔细琢磨,这形式上的保障,岂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八小时之外,法官也是普通人,若心中少了那道庄严的大门,还不是随性随心四方交往,八方畅行。那些仇视法院与法官且有心犯险的恶徒,又岂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从这一点出发,品评大防于天下的大门,总有些因噎废食的感觉。

想起了古人治理河道的理念,面对汹涌的涛涛水流,疏通大于堵截。法院解决矛盾,还需重在以理服人,以德立身。细察那些普天震惊的报复执法者事件背景,为数不菲者,或困于裁判不公,或苦于求告无门。若执法者内心警钟长鸣,于外树立形象,于内强化素质,何用提心吊胆如防川般设置大堤。想想当年的马锡五和他的团队,敢在毫无设防的乡野旷地高擎利剑,不就是靠着德与理折服天下。既正气一身,又何惧风流。
有幸参观过大洋彼岸一场审判活动。步人法庭的入口处,竟未遇有任何盘查人员。本以为在枪支泛滥危机四伏的国度,这要害的场所应当严阵以待控管有加,却不料如此懈怠,委实让人意外。回过头细思细酌,得出结论,大约是因了裁判者于清廉中问心无愧所致。
记得有格言说,发展少不了波浪式,上升离不开螺旋形。司法的演进亦是如此。宁肯相信,目下的法院大门现象,只是改革进程中一段特殊的情形,未来终会回归于服务民众自由的进出。
刘林海
二O二六年九月十日

刘林海
陕西省礼泉县人,先后就读于西北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西北政法大学法律专业。文学学士、法律硕士。经济师、高级律师。
一九八三年参加工作,一九九零年起从事专职律师工作。现任陕西汉廷律师事务所主任,西安仲裁委员会、渭南仲裁委员会仲裁员。
曾获“全国律师电视辩论大赛”陕西赛区“最佳专业知识辩手”奖。
第一部长篇小说《汉京城》由作家出版社于2019年出版。
第二部长篇小说《落户》由作家出版社于2022年出版。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