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屋

        杨超

    我的老屋在乾县梁村镇芝兰村，后村子合并为阡道村。我离开老屋已有近四十载，如今将至花甲，岁月越久，老屋的模样越是清晰，时时浮现在眼前，萦绕于心。

    自我记事起，老屋位于村子街道中间，窄窄小小，坐东朝西，宽约五米、长约二十多米，建有两间厢房。上房将厨房与过道连为一体，屋内光线偏暗，却盛满我温暖又苦涩的童年记忆。幼时，祖母常常把我顶在肩头，一屋一屋挪动；我常常头枕母亲的胳膊入眠；父亲有一辆自行车，车子前有一个娃坐坐，那是我的专座。他们精心护我长大，那温热的陪伴，是老屋最温柔的底色。老屋门前有一口地窖，是家里专门储存红薯的地方。年少时，父亲常会用绳索系住我的腰身，慢慢送我下窖取红薯。彼时生产队红薯年年丰收，生吃脆甜多汁，熟吃软糯香甜，是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和馒头一样珍贵的主食与美味，滋养了我们整个童年。

    我两三岁那年，母亲在西安住院治病，父亲陪护左右。家中只剩祖母、两个年幼的哥哥和我相依为命。那时大哥虚岁七岁，二哥虚岁五岁，小小的家里，全靠祖母一人操持。记得一个傍晚，我和二哥在靠大门房子炕上玩耍，忽然听见屋外有陌生人进屋的动静。孩童心性最是胆怯，生怕遇上歹人盗贼，二哥慌忙扯过大棉袄，将自己紧紧蒙住。紧接着，一个陌生汉子走进屋内，一把抱起我就要往外走。我惊恐不已，放声大哭大闹。恰逢此时，家中后门推开，祖母和姑姑归家的说话声传来，陌生汉子心生畏惧，只得将我放在大门口，匆匆溜走。如今回想，那是遇上来村里偷孩子的歹人，年少懵懂的我，险些遭遇不测，差点被人偷走了。

    我在这方老旧的院落里生活、求学，一直读到小学三年级，这里承载了我最纯粹的年少时光。

    三年级之后，我们告别旧屋，搬进了村里东街的新院。新房依旧坐东朝西，长近四十米、宽六七米，比老屋宽敞明亮许多。新家初建围墙时，一家人邻里亲友齐心协力，一锤一锤夯土、一寸一寸夯实，好不容易将围墙垒成。未曾想，村干部却说我们建房越界，带人推倒了辛苦筑成的围墙。满心欢喜付诸东流，那份委屈与无奈，至今难忘。

    所幸亲友乡邻热心相助，众人齐心协力，依照村干部划定的边界，重新夯土筑墙，终是把院落围墙稳稳垒成。这件事，让父母和祖母心里憋屈许久，也让我早早读懂了乡村生活的不易。

    父亲孤身一人，无兄弟帮扶，势单力薄，常年在村里受蛮横之人排挤欺压。农村自古有句老话：“在农村，一要有一身好气力，二要弟兄多撑腰。”可父亲身形瘦小、孤身无靠，遇上邻里争执、他人刁难，向来只会处处退让、隐忍包容。

    但父亲生性通透、头脑灵活，懂得审时度势。面对蛮不讲理之人，他从不硬碰硬，始终选择避让退让，一次次以隐忍化解矛盾，避开纷争与欺凌。在我幼时的记忆里，旧时乡村民风粗犷，争执斗殴常有，正是父亲的明智退让，护得一家人安稳度日。

    父亲眼界开阔、心怀志气，从不囿于乡村的闭塞与保守，骨子里的格局与落后的乡村风气格格不入。也正是这份远见，让他成为村里最早走出乡土、闯荡市场的人。

  早年在生产队劳作时，父亲认真负责，先后管护过队里的磨面机，担任过村木工厂采购员，也精心打理过村集体菜园。上世纪七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父亲率先挣脱土地束缚，走出村庄、闯荡谋生，凭勤劳与远见走上致富路。

    搬进新屋后，农村包产到户政策落地，乡亲们迎来生产生活的自由，我们家的日子也渐渐兴旺起来。家里陆续翻修扩建，建起了规整的上房，一侧是整洁的大厨房，一侧是宽敞明亮的厅堂，还盖起了村里首批样式规整、气派大方的蓝盈盈门房，居住条件焕然一新。

  院落里栽满了果树，柿子树、核桃树、苹果树、梨树次第生长，岁岁开花、年年结果。秋日枝头硕果累累，红柿香甜、核桃油香、苹果脆甜、酥梨甘甜，四季果香满院。凭借勤恳劳作，我家成为乾县首批“万元户”家庭，父亲也被梁村镇党委、政府表彰为“致富带头先进个人”。

    时代向好，家风绵长。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们兄弟三人学习成绩优异，相继考入高等学府，顺利实现从农村户口到商品粮户口的跨越，陆续走出乡村，奔赴城市、县城工作生活。后来，父母为了照看孙子们，便在咸阳城区购买单元房居住，老家院落就此闲置下来。

    曾有一户乡邻，家中住房紧张，父母心地良善，便应允他们借住老屋多年。那户人家在老屋里诞下的孩子聪慧勤勉、学业优异，邻里都说，我家老屋风水温润、藏有福气。

    岁月流转，父母日渐年迈，我们兄弟常年奔波于工作，归乡的次数越来越少。待借住的乡邻搬入新居、另安家业，老屋便彻底空置下来。常年无人居住，院落渐渐冷清，屋内的沙发、锅灶、被褥等一应生活用品，也不幸被小偷悉数盗走，徒留空院寂寂。

   可老屋的果树从未负人，岁岁枯荣、年年如约。柿子树依旧缀满红灯似的果实，核桃树依旧枝繁果密，默默伫立在院中，静静等候着远方的主人归来。

    如今，人常说，“城里有房，农村有院”，便是晚年最安稳惬意的生活。于我而言，老屋不仅是一处院落，更是一生的根与念想。

    待日后闲暇，时机成熟，我想好好整修改造老屋。保留老宅古朴的韵味，融入现代宜居的设计，将前院房屋改造成集大卧室、大厅堂格局；后院改造成具备大厨房、大卫生间、大客卧的规整格局。空余的院落精心规划，种菜栽花、培植果树，让荒寂的庭院重焕生机，变回烟火袅袅的农家菜园、四季飘香的美丽花园。

   晚年归乡，躬身作务果蔬，守一方小院、度平淡岁月，是我心底最安稳的期盼。半生忙碌，从这片乡土走出、奔赴四方；岁月迟暮，再回归故土、归于本真。

    一方老屋，承载半生烟火，藏着一生乡愁。这朴素安稳的归园生活，便是我心中最圆满、最知足的人生归宿。

（杨超 长期从事新闻宣传工作，乾县县委宣传部原常务副部长、乾县融媒体中心原主任，先后获“陕西新闻奖”等省市以上作品奖百余次；咸阳市委、市政府表彰的“十佳新闻工作者”“十佳文明宣传工作者”；陕西日报社连续七年表彰的“十佳通讯员”；陕西省委宣传部表彰的“全省基层宣传思想文化工作先进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