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喜秀龙草原打工记忆(外一篇)
作者:王发国

翻过乌鞘岭,便进入金强河谷。金强河的上游,是美丽诱人的抓喜秀龙草原。抓喜秀龙,藏语意为祥瑞富饶之地。马牙雪山横亘西面,金强河蜿蜒流淌,铺展开一片辽阔的草原。早年我随建筑队到此务工,在这里度过一段风尘劳碌的日子。岁月流逝,工地的尘土早已落定,可抓喜秀龙的风、雪山、草原,却深深留在我的记忆里。
那时候的抓喜秀龙,海拔高,气候凉。哪怕盛夏三伏,早晚依旧寒气袭人,出门干活,身上总要搭一件厚衣裳。工地就在草原边上,抬眼就能望见马牙雪山皑皑的峰顶。白日里,我们不是提着瓦刀砌砖,便是拿着抹子灰板抹灰,在工地上劳作。高原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风一吹,又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收工之后,浑身沾满灰土,便往草原边上走一走,卸下一身劳作的疲惫。
金强河从草原腹地缓缓流过,河水是雪山融来的活水,清冽见底。河滩长满青草,金露梅、马兰、格桑花星星点点开在草甸之间。远远望去,成群的白牦牛、藏羊散落在旷野,慢悠悠啃食青草。牧人的帐篷星星点点散在河畔,袅袅炊烟升起,五彩经幡随风飘荡。偶尔听见牧人的歌声,悠悠扬扬,随着风飘向远方。

白日干活,日子过得匆忙。最难忘的是草原的黄昏。夕阳斜照,把马牙雪山染成淡淡的金红色。落日慢慢沉向远山,草原渐渐归于沉静。晚风掠过草滩,沙沙作响。远处的牛羊慢慢归圈,牧人赶着牲畜往帐篷走去。我们站在工地的土坡上,望着这一片辽阔的天地,心里会生出许多感慨。离家在外谋生,辛苦劳碌,可面对这样无边的山河,胸中的烦闷,也会消散大半。
高原的天气变幻无常。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飘来一阵细雨。雨丝落在草地上,打湿草叶,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花草的清香。雨停之后,云雾常常缠绕在雪山山腰,半遮半掩,像蒙上一层薄纱。夜里的抓喜秀龙格外安静,没有城市的喧嚣。抬头仰望,满天繁星密密麻麻,亮得晃眼,仿佛伸手就能够到。那是我在别处很少见到的夜空。
每逢农历六月六,草原上便举办赛马盛会。远近的牧民、乡亲纷纷赶来。宽阔的草滩上人山人海,骏马奔腾,骑手扬鞭驰骋。锅庄舞的歌声此起彼伏,人们搭起帐篷,煮肉饮酒,欢声笑语漫遍整个草原。我们做工的工友,也会抽空前去看热闹。看着奔跑的骏马,听着嘹亮的歌声,感受着华锐藏乡独有的热闹烟火。

抓喜秀龙的土地上,还留存着古老的古城残垣。代乾古城、大营盘古城的夯土墙垣隐没在青草之间,沉默地守着这片草原。千百年前,这里是游牧部落的家园,也曾有商旅往来,烽烟起落。如今,古城只剩断壁残墙,只有风吹过,仿佛还在诉说久远的往事。
岁月匆匆,后来我离开抓喜秀龙,辗转去往别的地方打工。时隔多年,再回想那段日子,记得的不只是工地的辛苦,更记得这片草原的宽厚。在这里,我见过雪山的圣洁,见过草原的辽阔,见过各族乡亲淳朴的烟火。
如今再想起抓喜秀龙,依旧是马牙雪山巍巍耸立,金强河水潺潺流淌。草原依旧,风光依旧。当年打工的那段岁月,已经成为往事。可那片高原草原,那阵高原的风,那些平凡日子里的所见所感,都沉淀在心底,成为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

红圪垯淘金记
作者:王发国
上世纪八十年代,抓喜秀龙草原的西端,金强河上游的山谷里,一个名叫红圪垯的地方,传出淘金的消息。我也曾跟着一伙乡人,奔赴这片高寒草原深处,在这里挖过整整一年金子。
这里不是幽深密林的山沟,是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河谷。开阔的草原往西边渐渐收拢,变成碎石遍布的峡谷,金强河的源头活水,就从一座座山洼间涓涓流出。高原天气说变就变,哪怕盛夏正午,一阵云飘过来,冷风裹挟冷雨,瞬间浸透衣衫。四面八方寻梦的人陆续赶来,河滩、缓坡,到处搭起简陋的帐篷。
淘金的日子,苦是刻在骨头上的。我们一锹一锹掘开河滩的砂石,引水冲砂,一遍遍筛滤。高原的日光烈,晒得皮肤黝黑蜕皮;山风凛冽,吹得脸颊干裂。白日埋头挖砂淘金,夜里蜷缩在低矮的帐篷,枕着草原的风声入眠。人人心底揣着一份期盼,盼望筛斗里能落几粒金黄。
可黄金哪是轻易可得。多数时日,忙到落日西沉,到头来一无所获。有人满怀憧憬奔赴高原,最后怅然离去;也有人偶尔有幸,收获一点金砂。整整一年,我熬过高原短促的夏天,熬过寒风刺骨的长夜,尝尽异乡谋生的酸甜苦辣。
一年淘金岁月结束,我告别红圪垯。多年以后,我背起瓦刀,又一次来到抓喜秀龙,在乡政府医院大楼做工程收尾。
大楼主体落成,余下尽是细碎耗神的活。修补墙面、安装门窗、整平地坪。高原的秋天来得早,工期紧,我们起早贪黑赶工。站在工地抬眼望去,辽阔的抓喜秀龙草原铺向远方,金强河缓缓流淌。
不再是挖砂寻梦,而是亲手为一方百姓建起一座看病就医的楼房。想到日后草原上的农牧民,不必长途奔波,在家门口就能看病,心底便生出一份踏实。
光阴一晃几十年。红圪垯那片淘金喧闹早已归于沉寂。生态治理之后,河滩重归安静,牧草慢慢覆盖曾经翻挖过的沙地。当年新建的乡医院,早已灯火常明,守护草原人家。
回望来路,一段在金强河源头的高原河谷,追逐一场淘金梦;一段在草原之上,用砖瓦建设一方乡土。
高原的风依旧吹过抓喜秀龙,金强河的流水岁岁向东。那些奔波的脚印,那些流汗的日子,都留在这片辽阔的草原,藏进自己漫长的打工记忆里。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