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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旺传奇
石长海(甘肃)
在甘肃省合水县肖咀乡卓堡村犁洼这片沟壑纵横、底蕴深厚的古老土地上,世代流传着一段跌宕百年的乡土传奇。这段源自当地真实往事的口述故事,扎根乡野、代代相传,历经数代不曾湮灭,也让犁洼张姓族人,留下了一个专属本土、流传至今的方言外号 ——“巴话”。
犁洼村世代聚居着数十户张姓人家,乡里邻里朝夕相伴、人情熟稔。寻常闲谈打趣之时,乡亲们总爱以 “巴话” 二字戏谑称呼张家族人。大家都晓得这样打招呼算不上雅称,带着几分乡土戏谑与贬义,可张家族人世代豁达通透,许多人一句口头话:“你说话哩,还是巴话哩”。外号背后藏着一段祖辈乱世浮沉的旧事,故而从不记恨,听闻玩笑皆一笑了之。单论乡土字义,“巴话” 是本地独有俚语,粗朴直白、寓意浅显,专指人言而无信、随口虚言、说话不作数。话语出口轻飘不实、反复无准、随口敷衍,便是当地人口中的 “巴话”。看似一句简单粗朴的乡野戏称,实则暗藏百年渊源、乱世机缘与荒唐往事。所有起落渊源,皆始于清朝同治年间那场席卷陕甘大地的滔天战乱。

同治初年,陕甘战火骤起,关中动荡不休。战乱势力自陕西渭南渭河流域一路蔓延,兵锋所向,势如席卷,一路侵入陇东腹地,占据庆阳大片土地,最终在董志塬以及周边安扎十八座大营,将整个陇东大地拖入水深火热的乱世浩劫之中。
战火燎原之下,陇东全境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乱军四处扫荡村寨、劫掠财货、屠戮无辜,不分老弱妇孺、耕田百姓,皆难逃祸乱牵连。昔日炊烟连绵、鸡犬相闻的塬上村落,转瞬烟火断绝、十室九空。田间良田荒芜废弃,百姓流离失所、四散逃难,无数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沟壑山间处处哀声遍野,塬上乡里满目疮痍,成为老辈人记忆中最惨烈的深刻记忆。
那时候犁洼村落之中,有一名叫张三旺的幼童。他天资聪慧、样貌乖巧、通透懂事,小小年纪便深谙人情世故。战乱屠戮遍地,周遭乡民大多惨遭劫难,唯独年幼的张三旺因机灵乖巧、懂得变通,侥幸得以保全性命。乱军并未加害于他,将其带回董志塬兵营。起初张三旺在营中喂马劳作、勤恳踏实,因伶俐能干、稳重可靠,深得营中一位回民将军赏识,被收为义子。经年累月,乱军在陇东各地搜刮劫掠的金银珠宝、民脂民膏,尽数交由心性沉稳、值得信任的张三旺妥善保管。
乱世棋局轮转,大势终有定数。同治七年,也就是 1868 年,清廷派左宗棠督办陕甘军务,大军压境、步步推进,逐步收复陇东失地。接连数年征战之下,乱军节节败退、军心溃散,驻守董志塬的十八座大营彻底陷入绝境。
撤退前夕,回军内部乱象丛生、人心惶惶,将士自顾不暇、进退无措,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早已没了当初盘踞一方的气焰。仓促西撤之际,乱军将军自知大势已去、前路渺茫,便将多年搜刮积攒的巨额财宝悉数交付义子张三旺,嘱托其随军向西转移,图谋日后再起。
常年身处军营、看透乱世冷暖的张三旺,早已洞悉战局大势。他清楚乱军兵败如山倒,顾前难顾后,已然无力管控麾下财物与人员。趁着全军慌乱奔逃、秩序尽失的混乱间隙,张三旺心生决断,悄悄将手中全部金银珍宝另行转移、隐秘深埋,随后趁乱脱离军营,悄然隐匿脱身,彻底告别战乱队伍。
同治十二年,1873 年,肃州战事落幕,持续十余年的陕甘战乱彻底平息于重归安宁。历经连年战火,乱军主力尽数西迁远去,陇东大地屠戮,故土人烟稀疏、村落荒芜,遍地残垣断壁。待世道安稳、时局平定,漂泊在外的张三旺孤身重返故乡犁洼。
他趁着乡野寂寥、无人惊扰的时机,耗费整整一年光阴,小心翼翼将当年深埋的全部财宝逐一挖出、妥善留存。手握巨额身家的张三旺,自此彻底改写了自己的命运。
岁月缓缓流转,乱世终结后的陇东大地,慢慢恢复生机。四散逃难的乡民陆续归乡,战乱中举族迁徙的家也纷纷重返故土,空旷的塬面与荒芜的村落渐渐恢复人烟。当时土地早已无主、百废待兴,坐拥巨额财富的张三旺借机走马圈地,将犁洼周边大片良田沃土尽数归入自己名下。
所有后续归乡定居、落户谋生的乡民,皆需依托其土地立足、遵其规矩安居。日积月累,张三旺田产广袤、家财万贯、人脉广博,一跃成为犁洼乃至周边远近闻名的一方豪强。

家业稳固、势力鼎盛之后,张三旺为守护家产、庇佑族人、抵御山野流寇,倾尽财力人力,在犁洼塬上修筑起一座气势恢宏的土堡,后世称犁洼堡子,亦名张家堡子。这座堡子选址极为险要,三面临千仞深沟,绝壁天险天然屏障,一面连通塬面,易守难攻。堡墙巍峨高耸,墙外深挖丈余护堡壕沟,整座堡寨仅留一处出入口,安设厚重实木大门,壁垒森严、固若金汤。在匪患频发的年代,寻常小股土匪流寇根本无从进犯、难以攻破。
彼时乡野百姓大多栖身简陋窑洞,居所低矮朴素,唯独张三旺在堡内修建起错落规整、气派精致的土木宅院厅堂,屋舍井然、格局大气,与周遭民居形成鲜明反差,成为当时肖咀塬上最恢弘的私宅堡寨。
五十余载岁月悠悠流转,世事更迭、沧海变迁,白手起家、筑堡立家的张三旺已然寿终离世,张家家业平稳传至第二代,由其长子接续执掌门户、主持家事。安稳度日半个世纪后,一场旷世天灾骤然降临,彻底打破了张家世代安居的安稳光景。
民国十八年,举世震惊的海原大地震突发,地动山摇、山川移位,震荡波席卷整个陇东大地,合水肖咀全境遭受重创。剧烈震动之中,坚固的张家堡子轰然坍塌、墙体倾覆。
天灾降临之时,张家青壮年男丁多在外劳作奔走,侥幸存活,仅有少数人身遭不测;而留守堡内、无从躲避的妇孺老弱,尽数被坍塌的屋舍堡墙掩埋,无一幸免。张家眷属遭逢灭顶之灾,满门老幼死伤惨重,家业遭遇重创。
待到震后余波平息,大地慢慢平复,当地百姓从毁灭性的天灾中缓缓复苏。彼时张家主事人痛失爱妻、孑然一身,心中悲恸万分。但他顾念家族大局,看着子弟孤苦、宗族人丁凋零,暗自立下心念:先安顿后辈,再顾及自身。他决心优先为一众儿子、侄子张罗婚事、成家立室,稳固宗族根基,待晚辈尽数安家立业、香火延续,再为自己考虑续弦之事。
也正是这场为晚辈择亲成家的筹谋,酿成了一场轰动乡里的荒唐闹剧,让张家 “巴话” 的方言外号彻底落地生根,百年流传。

那时犁洼本村有一户乡邻,家中养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妙龄女子,品性端庄、容貌秀丽。张家主事人几番打听,看中此女,决意聘娶过门,为自己儿子续弦成家。
民国年间的乡野婚嫁,从无自由自主之说,向来恪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父辈一言便可定终身,无需子女置喙。加之震后百废待兴,诸事从简,这场婚事议定得格外迅速。张家主事人携媒人登门提亲,待女方父母唤出女儿相见之时,他瞬间被姑娘的绝色容貌惊艳。女子身姿窈窕、清丽绝尘,堪称一方绝色,让他心中大喜、爱不释眼,当即爽快敲定婚约、议定彩礼,当众言明,这是为自家儿子定下的亲事。
迎亲吉日如期而至,花轿临门、鼓乐响起,新人花轿稳稳抬入张家堡子大门。就在众人皆以为新郎即将迎妻归家之时,荒唐一幕骤然上演。本该迎娶新娘的张家公子尚未上前,身为公公的张家主事人,竟抢先一步上前,亲自将新媳妇接入自己居所。当日夜里,他便与本该是儿媳的女子拜堂洞房、结为夫妻。
此事荒唐至极、颠覆伦常,张家公子目睹全程,怒火攻心、暴跳如雷,当众愤然痛骂:“我大这人不是说话,纯粹是巴话!”婚事变故的消息很快传至新娘娘家,娘家人得知真相,悲愤交加、怒不可遏。明明是许配晚辈的婚事,竟被长辈仗势占为己有,张家财东出尔反尔、失信欺人,让娘家颜面尽失。娘家人连连痛骂,直言张家权势在手、言而无信,满口虚言,真是巴话。风波愈闹愈大,邻里乡亲尽皆知晓这场伤风败俗的荒唐闹剧。张家自知理亏、名声尽损,只能再三登门赔罪、反复周旋,额外奉上八十块银元作为补偿,百般安抚,方才平息娘家人的怒火,了结这场惊天风波。张家公子纵使满心屈辱、悲愤难平,奈何父权在上、木已成舟,最终只能忍气吞声、默默隐忍。
从此,“巴话” 外号,彻底精准扣在了这位背信失礼、言而无信的张家主事人身上。一场乱世聚财、筑堡兴家的传奇崛起,最终以一场荒唐越礼、失信失德的闹剧收尾。
百年岁月悠悠而过,沧海桑田、人事皆非。曾经巍峨的犁洼堡子早已斑驳残破,昔日豪强的万贯家业也早已消散在岁月烟尘之中。唯独 “巴话” 这个带着乡土戏谑与深刻警示的古老方言名号,伴着代代乡野传说,扎根犁洼乡土,流传至今。这一句本土俚语,不再只是一句乡间玩笑,而是百年乡土的真实印记。它见证了乱世之中凡人趁势而起、聚财立家的机缘,也铭记了人性贪妄、失德失信的荒唐。成为合水肖咀犁洼独有的乡土典故,时刻警醒一方乡人:立身于世,贵在真诚守信、言行如一。言语有信、品行有德,方能立身立家、传世长久;虚言欺人、贪妄失德,终将沦为乡谈笑柄,被岁月永久定格,代代传评。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